老赵来过之后,日子又复归了那种被雪包裹的宁静。信使带来的外界气息,像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又被无边的、白色的寂寥所吸收、抚平。雪没有再下,但严寒日甚一日。清晨开门,门槛外的积雪表面,常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绒毛般的霜花,那是空气中的水汽在极寒中直接凝华而成,精美脆弱得像某种微生物的杰作,太阳一出来,便悄然消融,了无痕迹。
真正的考验,在夜深人静时降临。
起初是水管。厨房通往院外水龙头的那段铁皮水管,虽然用旧棉絮和稻草裹了厚厚一层,但在持续零下十几、甚至二十度的低温里,终于在某天夜里冻住了。第二天早晨,苏念起来做饭,拧开水龙头,只发出“嗤”的一声干响,一滴水也没有。周凡用开水浇,用火把烤,忙活了半天,靠近屋子的这一小段化开了,但院墙外那段埋在雪下的,依然坚硬如铁。不得已,只好又恢复到从井里打水用的状态,只是井台更滑,井绳上的冰凌结得更厚,每次打水都像是一场小型的、与寒冷和湿滑的搏斗。
接着是窗户。尽管早已用裁好的布条蘸了稠糨糊,将窗缝细细地封死,但凛冽的寒气仿佛无孔不入的幽灵,依然能从最细微的缝隙里钻进来。夜晚,靠近窗户的地方,能感觉到明显的、针刺般的冷气流动。第二天清晨,玻璃窗的内侧,常常结满厚厚的、形态各异的冰花。那真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画作:有的像羽毛,有的像蕨类植物,有的像连绵的雪山森林,有的又像抽象的、繁复的霜晶图案。孩子们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趴到窗前,对着那些冰花惊叹,用手指在上面画画,或者呵出热气,融开一小块,窥视外面冻得发白的院子。
最大的挑战,来自于“保暖”本身。炉火在白天是忠诚的卫士,但到了后半夜,煤块燃尽,火势渐弱,屋里的温度便会一点点地流失。虽然炕是热的(烧炕的学问,周凡也是跟杨阿姨现学的,如何把握柴火的量和通风,确保炕热而不烫,能持续保温到天亮),但堂屋和孩子们睡的房间,主要还得靠炉火余温和棉被的厚度。
周凡便想起了杨阿姨提过的“火盆”和“汤婆子”。火盆家里没有现成的,但有一个废弃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旧脸盆,是厚实的搪瓷材质。周凡把它找出来,刷洗干净。傍晚,等炉火最旺的时候,他用火钳从炉膛里夹出几块烧得通红、但已没有明火的煤核(杨阿姨叫“乏炭”),小心地放进脸盆里,上面薄薄地盖上一层炉灰,防止燃烧太快和烟尘。这盆“乏炭”便成了一个持续散发着温和热量的源头。把它放在堂屋中央,一家人围坐着,脚伸到盆边,那暖意从脚底升起,慢慢蔓延全身,比单纯烤炉火更均匀、更舒适。只是需要格外小心,防止火星溅出,也防止孩子们好奇去摸那烫人的盆边。
“汤婆子”则是苏念从箱底翻出来的老物件,一个黄铜打造、扁圆形、带螺口塞子的壶,壶身雕刻着简单的吉祥花纹,因为常年使用,被摩挲得锃亮,透着温润的古铜色。入睡前,烧一壶滚开的水,灌进去,拧紧塞子,外面套上苏念用厚绒布缝的套子,然后塞进孩子们的被窝脚头。那铜壶像个沉默而忠诚的热源,一整夜都散发着恒定的、恰到好处的温暖,驱散被窝里初钻进去时的冰寒,也防止孩子们半夜踢被子冻着。山子水儿很喜欢这个“暖脚宝贝”,称之为“铜乌龟”,因为它的形状扁圆,确实有点像。
但这些,都还属于“常规”的御寒。真正的、刻骨铭心的寒冷体验,发生在一个特别晴朗、因而也特别寒冷的深夜。
那天白天,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毫无杂质的冰种翡翠,阳光明亮得刺眼,却没有一丝暖意。到了傍晚,风完全停了,那种干冷到了极致,仿佛连空气本身都要被冻裂。星斗早早地出现,异常繁密,异常明亮,光芒锐利如寒冰的碎片。
周凡照例在睡前,将炉火封好,压上足够的煤,检查了火盆里的乏炭(已几乎燃尽,只剩一点暗红),给孩子们的汤婆子换上滚水,看着他们钻进被窝,小脸在温暖中渐渐泛起困意。他和苏念也早早歇下,厚厚的棉被似乎比往日更沉。
不知睡了多久,周凡在一种奇异的、尖锐的寒冷中醒了过来。那冷不是从外而内渗透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深处滋生出来的,带着一种僵硬的、麻木的痛感。屋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但那种“冷”的存在感,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强烈地压迫着感官。他侧耳倾听,炉火似乎已经彻底熄灭了,听不见半点噼啪声。窗户的方向,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清冽的灰白光线透进来,那是雪地和星光的反光。
他轻轻起身,披上棉袄,寒意立刻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包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摸到火柴,点亮桌上的煤油灯(雪天有时停电,煤油灯是必备)。豆大的灯焰跳动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寒气。他走到炉子边,伸手一摸,铁皮炉壁冰凉彻骨。打开炉门,里面只剩一堆死灰色的灰烬,没有半点火星。
他赶紧加煤,重新引火。但这过程在如此低温下变得格外艰难。柴火有些潮,不易点燃;煤块也仿佛被冻住了,反应迟钝。他蹲在炉边,小心地呵护着那一点微弱的火苗,用嘴轻轻吹气,看着它忽明忽灭,心里竟有些焦急——这不仅仅是取暖的问题,在这深山里,冬夜失去热源,可能意味着危险。
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孩子们房间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接着是水儿带着哭腔的、模糊的呓语:“妈妈……冷……”
周凡心里一紧。苏念也醒了,匆忙披衣过去。周凡加快手上的动作,终于,引火的柴草燃旺了,点燃了煤块,金红色的火苗重新在炉膛里跳跃起来,发出令人安心的、细微的爆裂声。热量开始一丝丝地辐射出来。
但房间太大,炉火重新燃起的热量,要驱散这已经渗透到墙壁、家具、乃至棉被深处的酷寒,需要时间。孩子们的房间尤其冷。周凡将煤油灯拿过去,只见山子水儿蜷缩在被窝里,小脸有些发白,鼻尖红红的。汤婆子早已凉了。苏念正把他们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们。
“来,到堂屋去,炉子点着了。”周凡说。
一家人裹着棉被,转移到堂屋,围着刚刚复苏的炉火坐下。火苗还不旺,但那一团橙红的光和渐渐增强的热意,已是这寒夜中最珍贵的慰藉。周凡又往火盆里加了些新夹出的乏炭,让它也重新红润起来。双重的热源下,冰冷的身体才开始慢慢回暖,麻木的手指和脚趾恢复了知觉,伴随着一阵又痒又麻的刺痛。
山子水儿依偎在父母身边,睡意全无,大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也带着一丝刚刚经历寒冷的惊悸。
“爸爸,为什么这么冷呀?”水儿小声问,往苏念怀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