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仿佛冬天在反复调试着它最满意的白色浓度。院子里的积雪,一层压着一层,最底下的被冻成了冰壳,中间的保持着颗粒状的松散,最上面的则是新落的、蓬松的粉雪。整个世界被这不断叠加的白色塑造成新的、柔和的形态,所有的棱角都被包裹、被钝化,声音被吸收,色彩被统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静谧的洁白。
在这被雪反复密封的寂静里,感官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眼睛适应了单调的白色背景,反而对任何一点异色格外敏感:屋檐下冰溜子尖端那欲滴的晶莹,柴垛缝隙里露出的一抹枯黄草茎,元宝三世在雪地上奔跑时留下的那串梅花状的、深色的足迹,甚至天空偶尔掠过的一只黑羽乌鸦,都成了视野中鲜明的、带有生命力的焦点。
耳朵则变得异常灵敏。室内的各种细微声响被放大、被倾听:炉火里煤块燃烧时内部结构塌陷的“窸窣”声,水壶里水温升高到沸腾前那由弱渐强的、密集的“嘶嘶”声,毛笔笔尖舔过砚台边缘的轻擦声,剪刀裁开布料的“咔嚓”声,甚至孩子们睡着后那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这些平日里被忽略的背景音,在冬日的寂静中,都成了构成生活“白噪音”的、不可或缺的音符,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与实在。
鼻子则贪婪地捕捉着各种气味:新添煤块时那股略带硫磺味的烟尘气,烤红薯表皮微微焦糊的甜香,苏念熬制猪油时那浓郁醇厚的油脂香,孩子们头发上沾染的、淡淡的阳光与皂角混合的气息,还有开门瞬间涌入的、清冽纯净到近乎疼痛的冰雪寒气……每一种气味都如此清晰,如此富有层次,仿佛寂静让嗅觉的通道也变得格外宽敞。
在这被无限简化和纯化的外部环境中,内部生活的丰盈感,反而被衬托得格外鲜明和珍贵。这种丰盈,首先体现在食物的准备与享用上。
地窖成了冬日厨房的宝藏库。每一次下去,都像一次小小的探险。推开沉重的木门,沿着冰冷的台阶走入那片带着泥土和蔬菜清香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沙土中列队的红萝卜,玉米秸上安卧的白菜,土龛里沉睡的土豆,还有墙上悬挂的蒜头和玉米辫子……那种感觉,不是去取用物资,而是去检阅一支沉默而忠诚的、保障过冬的“粮草大军”。挑选哪一颗白菜,拔哪一个萝卜,挖哪几个土豆,都需斟酌,带着一种对储备物资的珍惜和对后续计划的考量。
于是,冬日的一日三餐,便围绕着这些有限的、却无比实在的食材展开,在有限的条件下,激发出创造的智慧。白菜可以清炒,可以炖豆腐,可以做成酸爽的泡菜(苏念尝试着用杨阿姨教的方法,在小坛子里腌制),甚至可以剁碎了和上面,烙成菜饼。萝卜能切丝凉拌(用少许盐杀出水分,拌上香油和醋,格外爽口),能擦丝做馅包包子饺子,能和羊肉或骨头一起炖成暖身汤,还能切成块用糖和醋腌成酸甜的“心里美”。土豆更是百搭,可蒸可煮可烤可炒,能做成泥,能切成块炖肉,还能擦成细丝做成煎饼。
周凡有时会参与烹饪,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在有限食材中寻求变化的过程。比如,他会尝试用烤制的方法来处理土豆和萝卜,撒上一点盐和粗磨的黑胡椒,在炉火边烤得外皮焦脆、内里绵软,别有一番原始的风味。或者,用白菜梆子切成细丝,和泡发的木耳、鸡蛋一起炒,口感层次丰富。
孩子们也参与进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山子学会了剥蒜,虽然慢,但很认真,把蒜瓣上的薄膜撕得干干净净。水儿则喜欢帮妈妈择菜,把白菜外面的老叶子一层层剥掉,露出里面嫩黄的菜心,或者把豆角两头的筋络仔细地撕去。这些简单的劳动,让他们觉得吃饭这件事,有了自己的一份贡献,吃起来也更香。
每一顿饭,都吃得格外暖和、踏实。围坐在炉火边或炕桌上,碗里冒着热气,嘴里是土地最本真的滋味。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口都连接着地窖的阴凉、冬日的阳光和双手的劳动,因而显得格外有分量,格外能抚慰肠胃和心灵。
食物的丰盈之外,是精神活动的丰盈。阅读成了最主要的消遣和精神补给。周凡带来的书被一本本仔细地阅读。那本古代农业文明史,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啃,边读边对照现实,时而豁然开朗,时而沉思良久。苏念则在读一本关于传统女红和民间图案的书,边读边实践,尝试将一些吉祥纹样绣在孩子们的衣物或家里的枕套上。山子水儿也有自己的图画书和识字卡片,苏念每天会抽出固定时间教他们。学习的过程不急不躁,没有进度压力,反而更见效果。山子认字很快,已经开始磕磕绊绊地读简单的故事;水儿对颜色和形状敏感,常能画出让人惊喜的小画。
除了阅读,还有谈话。冬日长夜,一家人的交谈也变得更多、更深。炉火边,他们谈论看过的书,谈论对季节的感受,谈论杨阿姨,谈论远方的亲人和朋友,也谈论一些“大”问题,比如春天什么时候来,雪花为什么是六角形,星星上面有没有人。孩子们的提问天真而深刻,常常让周凡和苏念需要认真思考才能回答,或者坦诚地表示“爸爸/妈妈也不知道,我们可以一起查书或者以后问问别人”。这种平等的、探索式的交谈,让家庭氛围格外融洽,也让孩子们感到自己的想法被尊重。
手工活动持续进行。旧衣拆解出的布块,在苏念的指导下,正逐渐变成实物。山子水儿合作的那个给元宝三世的垫子早已投入使用,虽然粗糙,但大狗显然很满意。他们又开始尝试拼接一个坐垫套,用的是颜色较为协调的蓝灰色和褐色布块,虽然针脚依旧歪斜,拼接处也鼓鼓囊囊,但看着布料在自己手中逐渐连成一片,那种创造的喜悦是真实的。周凡有时也会动手,他用结实的帆布边角料和木棍,给孩子们做了一个简单的、可以放在炕上的小炕桌,方便他们看书画画。
这寂静中的丰盈,还体现在对“家”这个空间本身的营造和感受上。因为外出活动减少,家在冬日里扮演的角色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它不仅仅是住所,更是堡垒,是舞台,是整个世界。于是,保持它的整洁、温暖、有序,便成了一件带有仪式感的事情。每天早晨通风后,仔细地关好门窗;炉台、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晚上点亮灯火,让温暖的光充满每一个角落……这些琐事,都是在强化这个空间作为“庇护所”和“情感容器”的功能。
周凡常常在安静的午后或夜晚,静静地打量这个家:粗糙但结实的木质家具,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墙上贴着的孩子们稚嫩的画作,窗台上几盆耐寒的绿色植物,灶台上擦拭光亮的铁锅,炕上叠放整齐的被褥,还有炉火跃动的光影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跳舞……这一切,在冬日的寂静和外部一片白茫茫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具体,如此温暖,如此充满生活的肌理与尊严。这里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记忆,都服务于当下的生活,都指向一种踏实的、自足的生存状态。
这种寂静中的丰盈,让周凡想起了一个词:“深冬的静修”。冬天以它的严寒和寂寥,迫使生命向内收缩,回归本质。在这回归中,人得以从外部的纷扰中抽身,更专注地经营最基本的生活内容:温饱,居所,家人,内心的平静与知识的获取。没有杂音,没有干扰,只有雪落的微声和炉火的吟唱;没有过多的选择,只有手边有限的材料和无限的耐心。正是在这种简化与专注中,生活本身的丰厚质地——食物的本味,劳动的实感,亲情的温度,思想的火花,创造的乐趣——才得以清晰地浮现和充分地体验。
他在日记中写道:
“雪落无声,却仿佛在世界的画布上,不断加厚着一层名为‘寂静’的颜料。在这绝对的、被反复确认的寂静中,内部的一切声响、气味、动作、情感,都被放大,被沉淀,变得清晰可辨,沉甸甸地存在着。
“地窖里的出产,是寂静中滋味的丰盈。每一餐饭,都连接着土地、储藏和劳作,朴素,却有着直达生命核心的慰藉力量。在有限的食材中寻求变化,成了冬日厨房里充满创造性的游戏。
“炉火边的阅读与交谈,是寂静中思想的丰盈。文字跨越时空带来光亮,家人的对话则让温暖在彼此间流淌。孩子们的好奇心像小小的火苗,在寂静中格外明亮,引导着我们重新思考许多看似寻常的事物。
“手中的针线与木材,是寂静中创造的丰盈。将旧物转化为新用,将材料塑造成器具,过程缓慢,成果或许粗糙,但那份通过双手让事物‘生成’的喜悦,是任何购买都无法替代的。这创造,让家这个空间,更紧密地贴合我们的生活与情感。
“这冬日的寂静,并非空虚,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孕育着的宁静。它像一片肥沃的休耕的土地,表面覆盖着冰雪,看似沉睡,其下却在缓慢地进行着复杂的、不可见的生命活动,为春天的勃发积蓄着全部的能量。我们的冬日生活,亦是如此。在外部的简约与寂静中,进行着内部的滋养、沉淀、修复与创造。这是一种向着生活根部深入的丰盈,一种在寒冷中淬炼出的、沉静而坚实的精神力量。
“当我们在暖屋里,听着雪落,做着手中事,说着家常话,吃着土地里长出的食物时,我们便参与到了这寂静的丰盈之中。我们不仅是冬日的经历者,也是这丰盈的创造者和承载者。这或许,便是冬天赠予我们的,最深刻、最内在的礼物。”
夜深了,雪似乎又悄悄地下起来了,听得见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柔软的脚掌轻轻踩过屋顶。周凡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身旁,苏念和孩子们的呼吸平稳而安宁。屋外是漫天的飞雪和深不见底的寒夜,屋内是沉睡的温暖和寂静中沉淀下来的、满满的、可以触摸到的生活。
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冬天,虽然冷,虽然静,心里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丰盈,如此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