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河回来的第二天,山子有些咳嗽,鼻尖红红的,显然是昨日在户外待得久了,着了些寒气。苏念赶紧煮了葱白姜糖水给他喝下,又用热毛巾给他敷了额头,让他躺在炕上休息。水儿见哥哥病了,也变得格外乖巧,不再闹着出去玩,搬个小凳子坐在炕边,陪着哥哥,把自己的图画书拿给哥哥看,虽然山子没什么精神,只是蔫蔫地翻着。
孩子一生病,家里的节奏便不由得又放慢了一些,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炉火烧得更旺些,门窗关得更严些,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份需要静养恢复的柔弱。
周凡看着炕上小脸有些发黄的山子,心里有些自责,昨日的户外活动或许还是太久了些。苏念看出他的心思,轻声安慰:“男孩子,哪那么娇气。感点风寒,发发汗就好了。这也算是……让身子骨认识认识冬天。”她的话总是这样,平实中带着一种源自土地的、豁达的智慧。
山子喝了药,发了些汗,下午精神便好了一些,但仍是懒懒的,不想动弹。水儿守了他半天,也有些无聊了。苏念便想了个主意。
“水儿,来,妈妈教你用碎布头做点好玩的东西。”
她搬出那个装着彩色碎布头的笸箩,又找来针线、顶针和一些蓬松的旧棉花絮。这次不做拼接的大件了,而是做更小巧的——布偶。
“我们做个小雪人,怎么样?就像院子里的那个。”苏念提议。
水儿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早就羡慕妈妈那双巧手,能变出各种东西。
苏念先示范。她剪了两块大小不一的白色绒布,大的做身子,小的做头。针脚细密地缝合,留个小口,塞进柔软的棉花絮,然后再缝好。很快,一个圆滚滚、白胖胖的布偶身体和脑袋就做好了。她用黑色的线绣出两只圆圆的眼睛,又用红色的碎布剪了一个三角形的小鼻子缝上。最后,把头和身子连接起来,一个憨态可掬的、不会融化的小雪人布偶就诞生了。
水儿看得跃跃欲试。苏念帮她选了块鹅黄色的柔软棉布。“水儿想做个小鸭子吗?还是想做朵小花?”
“我想做……做元宝三世!”水儿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这个目标有点大。苏念笑了,便简化了一下:“那我们先用简单的形状,做一个小狗脑袋,好不好?等水儿学会了,再做大一点的。”
她帮水儿在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中带方的狗头轮廓,教她如何沿着线剪下来。水儿的小手拿剪刀还不太稳,剪得边缘毛毛糙糙,但她极其专注,小嘴抿得紧紧的。剪好了两片同样的形状,苏念教她如何用大针脚把两片布正面相对缝起来,留出翻口。这针线活对五岁多的孩子来说颇有难度,针脚歪歪扭扭,忽大忽小,有时线还打了结。苏念并不着急,只是耐心地帮她解结,纠正拿针的姿势,告诉她如何均匀用力。
缝好、翻过来、塞进棉花、封口,一个鼓鼓囊囊的、鹅黄色的狗头雏形便出来了。虽然形状有点古怪,针脚更是潦草,但水儿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宝,眼睛亮晶晶的。接着,苏念教她用黑色的扣子做眼睛(暂时用线固定,怕水儿扎到手),用褐色的线绣出鼻子和嘴巴的轮廓。水儿绣得慢极了,一针一线都极其认真,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子躺在炕上,原本没什么精神,看着妹妹笨拙却专注地做手工,渐渐也被吸引了,支起脑袋看。看到妹妹绣的嘴巴歪到了一边,他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水儿,你的元宝三世变成歪嘴狗了!”
水儿也不恼,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也笑了:“它……它在做鬼脸!”
苏念也笑了,拿起那个狗头布偶,端详了一下:“我看挺好,挺有精神的。来,山子,你也试试?做个小汽车?或者小房子?”
山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不想一直躺着。苏念便给他找了块蓝色的、厚实的灯芯绒布,又帮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方正正的汽车轮廓。山子动手能力更强些,剪刀用得比妹妹好,剪出来的形状周正不少。缝纫对他来说更难,手指好像不听使唤,但他憋着一股劲,学着妈妈的样子,一针一线地努力着,虽然仍旧歪斜,却比水儿整齐些。他做的是辆小卡车,还剪了两个黑色的圆布片当轮子,用更粗的线固定在“车底”。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暖融融的炕上,在飞舞的针线和专注的呼吸中,悄然流逝。炉火静静燃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哼唱。屋里弥漫着布料、棉花和孩子们身上淡淡的、暖烘烘的气息。偶尔有针扎了手指的低呼,有求助的轻唤,有看到成果雏形时喜悦的低笑,有兄妹间互相“品评”的稚语。
周凡没有参与,他在窗边的书桌旁看书,但心思常常被炕上的情景吸引过去。他看着苏念低头耐心指导的侧影,看着她如何将复杂的步骤分解成孩子能理解的动作,如何用鼓励化解他们的挫折感,如何让这枯燥的针线活变成一场充满期待和成就感的游戏。他看着山子从病恹恹到被吸引、到动手尝试时的专注,看着水儿从一开始的笨拙到逐渐掌握一点点窍门时的兴奋。这不仅仅是做手工,这更是一种情感的流动,一种技能的启蒙,一种在缓慢节奏中培养耐心和创造力的过程。
当黄昏的光线染上窗纸时,两个孩子的“作品”终于完成了。水儿的“歪嘴元宝三世”狗头布偶,和山子的“歪轮小卡车”布偶,并排放在炕桌上。它们粗糙、稚拙,甚至有些滑稽,针脚外露,形状不整,颜色搭配也谈不上协调。但在父母眼中,在孩子们自己心中,它们却是无价之宝,因为那是他们亲手一针一线、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第一件“布艺作品”。
水儿爱不释手地抱着她的狗头布偶,把自己的小脸贴在上面蹭啊蹭。山子则把他的小卡车拿在手里,在炕席上“开”来“开去”,嘴里模拟着引擎的声音,虽然还咳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妈妈,我明天还要做!做一整个元宝三世!”水儿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