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行至深处,那最初的新奇与严酷带来的震撼渐渐平复,日常生活的节奏变得稳定甚至有些刻板后,一种属于孩子们独有的、在有限空间里开拓无限世界的创造力,便开始悄然勃发。这种创造力,往往以一个“秘密”的形式诞生、滋长,最终成为他们内心世界里一片丰饶的、不容侵犯的领地。
山子水儿的“秘密”,起源于对元宝三世狗窝的“改造升级”。
元宝三世的窝,原本是周凡用旧木板钉的一个简易狗屋,铺着些干草和旧衣物,放在堂屋门内一侧的墙角,既能遮风,又能感受到屋内的暖意。孩子们之前用旧布拼做的垫子,也铺在里面,元宝三世颇为受用。
但山子水儿觉得,这还不够“好”。尤其是水儿,她总觉着元宝三世的“家”太简陋,配不上它“家庭一员”的地位,也配不上她精心制作(虽然粗糙)的那个歪嘴狗头布偶——她坚持认为那布偶是元宝三世的“弟弟”或“朋友”,需要和元宝三世住在一起。
一天下午,趁着大人们各自忙碌(周凡在看书,苏念在缝纫),两个孩子凑在狗窝边,开始了秘密的筹划。
“我们应该给元宝三世做个更好的房子。”山子压低声音,像在谋划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对!要有墙,有门,有窗户,还要有院子!”水儿兴奋地补充,眼睛发亮。
材料从哪里来?他们不敢动用爸爸的工具和正经的木料,便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被视为“废品”的东西:周凡做小炕桌剩下的一些短短的木条和薄木板边角料;苏念做衣服裁剪下来的、更细碎的布头;还有之前拆旧衣得到的一些特别小、无法用于拼接的碎布;甚至还有一些晒干的、韧性不错的草茎(从鸡窝旁边的柴草堆里偷偷拿的)。
他们的“工地”选在了堂屋另一个稍暗的、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闲置的、宽大的旧柳条筐,倒扣过来,便成了一个天然的、有穹顶的“建筑基础”。他们把柳条筐翻转,开口朝侧方,作为“房门”。
接着,便是浩大的“工程”。山子负责“土木结构”。他用那些短木条和薄木板,试图在柳条筐内部和周围“搭建”出隔间和围墙。没有钉子,就用攒下的、比较结实的棉线捆绑,或者利用柳条筐本身的缝隙卡住。这工作极其需要耐心和巧劲,木条总是滑脱,线结容易松开。山子忙得满头大汗,手上被木刺扎了好几下,但他一声不吭,抿着嘴,一次次地重新尝试,那种专注和执着,让悄悄观察的周凡暗暗惊讶。
水儿则负责“软装”和“美化”。她用那些最细碎的、色彩各异的布头,仔细地铺在柳条筐内部,当做“地毯”和“墙衬”。她挑选出最柔软的小块绒布,给元宝三世做了一个更小的、圆形的“睡垫”,放在“房子”最里面。她还用稍大些的布片,缝制(针脚巨大而稀疏)了两面小小的“窗帘”,挂在柳条筐开口的上方两侧。甚至,她用硬纸片剪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涂上颜色,当做“窗户”贴在“墙”上。更妙的是,她用干草茎编织(其实是胡乱缠绕)了一个小小的、摇摇晃晃的篱笆,围在柳条筐“门口”前方一小块空地上,宣布那是元宝三世的“院子”。
整个“建造”过程持续了好几个下午。他们利用大人不注意的碎片时间,像两只忙碌而快乐的小老鼠,一趟趟搬运“建材”,低声讨论,专心施工。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分工,争吵少了,合作多了。山子会帮水儿把布片固定在她够不到的地方,水儿则会用她的小手,帮哥哥按住滑动的木条。他们的秘密行动,连元宝三世本尊都被暂时排除在外,因为它总是好奇地想参与,反而会弄乱他们的布局。
周凡和苏念其实早已察觉孩子们的动静,但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视而不见”,只是偶尔在孩子们求助时(比如线实在打不开结,或者需要一把小剪刀),才提供最低限度的、不打扰他们自主性的帮助。他们尊重这个“秘密”,也乐于看到孩子们在其中展现出的协作、规划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当“工程”接近尾声时,这个“狗屋2.0版本”已经成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又充满童趣的复合体:以旧柳条筐为躯干,外缚歪斜的木条“框架”,内铺五彩碎布“装修”,门挂布帘,窗贴纸片,前有草茎“篱笆院”。它粗糙、杂乱、不符合任何建筑学原理,但在孩子们眼中,这无疑是世界上最棒、最温暖的狗房子,是他们为亲爱的伙伴亲手打造的“宫殿”。
竣工那天,两个孩子郑重其事地请来了元宝三世,引领它参观新家。元宝三世显然有些困惑,它嗅了嗅那陌生的柳条筐和碎布,又看了看小主人们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里面铺着柔软的布,空间比旧狗屋更宽敞、更私密。它转了转,找到了水儿做的那个小圆垫,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垫子边缘,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
看到元宝三世接受了新家,山子水儿的喜悦达到了顶峰。他们围着“新房子”,低声欢呼,小脸兴奋得通红。水儿把自己的歪嘴狗头布偶,郑重地放在了“院子”的篱笆边,说:“让它给元宝三世看门。”
这个“秘密领地”的建成,仿佛打开了一扇门。孩子们开始经营更多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
他们用一个大纸箱,改造了一个“娃娃屋”。用画报剪贴出家具,用瓶盖做碗碟,用碎布做小被子小枕头,甚至用黏土(周凡用窖藏的黄土和少量水给他们和的)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当做娃娃屋的居民。他们为这些“居民”编排简单的故事,赋予它们名字和角色,在娃娃屋里上演属于他们自己的、无声的戏剧。
他们在炕席靠墙的角落,用几本书和一块旧头巾,搭建了一个“读书角”,宣称那是他们的“图书馆”,只有他们俩和“图书馆长”元宝三世(它常常趴在那里睡觉)可以进入。他们把自己有限的图画书和识字卡片“收藏”在那里,煞有介事地制定“借阅规则”(虽然只是他们俩之间的游戏)。
甚至,在院子里扫开的一小片雪地上,他们用树枝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地图”,标注出哪里是“雪山”(一个小雪堆),哪里是“城堡”(狗屋2.0),哪里是“神秘森林”(柴垛一角),哪里是“宝石矿”(几块被他们认为是宝石的、颜色特别的冻土块)。他们在这个“地图”上规划探险路线,分配角色(山子常是“探险队长”,水儿是“地图绘制官”兼“宝物发现家”),进行充满想象力的户外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