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白昼,像一条被冻住了中段的河流,两头(清晨和黄昏)急促地奔向黑暗,而中间那一段——晌午——却被拉伸得异常漫长、缓慢,近乎凝滞。尤其当连续几个晴日,天空呈现出那种匀净的、浅浅的灰蓝色,太阳高高悬着,像一枚没有热力的、苍白的银币时,晌午的时光便仿佛被这凝固的光线所浸泡,变得黏稠、透明,失去了向前流动的力气。
这样的晌午,屋里屋外都静极了。风声歇了,鸟雀不知藏匿在何处,连平日里最耐寒的秋虫也早已销声匿迹。世界仿佛被施了魔法,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阳光以一种恒定不变的角度,斜斜地照射着雪原和屋舍,将一切物体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轮廓分明地印在雪地上,像一幅巨大而寂寥的黑白木刻。
屋内,炉火经过一上午的燃烧,此刻也进入了一种平稳的、不太需要照看的“巡航”状态。煤块充分燃烧着,发出低沉持续的“嗡嗡”声,热量稳定地散发出来,将屋子烘得暖洋洋,甚至有些慵懒的燥热。周凡有时会打开靠近炉子的那扇小气窗一条缝,让一丝极细微的、清冷的空气流进来,调和一下过于暖窒的氛围。那丝冷气进入温暖的室内,瞬间变得驯服,只带来一点清新的刺激,并不降低整体的温度。
人们在这漫长的晌午,似乎也感染了这份凝滞。活动变得缓慢,声音变得低微,连思绪都仿佛被这暖洋洋的安静浸泡得有些迟缓、有些发散。
周凡常常坐在窗边的旧藤椅里,就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异常明亮的白光看书。但书页有时很久才翻动一页。他的目光常常会从字句上滑开,投向窗外那片耀眼的、静止的白色世界。看屋檐下冰溜子尖端那始终欲滴未滴的水珠;看光秃树枝在雪地上投下的、纹丝不动的、铁画银钩般的影子;看远处山峦那被雪覆盖的、柔和而沉默的轮廓线。看得久了,眼睛会被雪光刺痛,微微发酸,便阖上眼休息片刻。听觉于是变得更加敏锐:炉火的嗡鸣,水壶里水温渐高时那由疏到密的“嘶嘶”声,甚至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低沉的搏动。在这绝对的安静里,这些细微的声响被放大,构成了一个私密的、内在的声音世界。思绪便也跟着这声音飘荡开去,无拘无束,可能飘回童年的某个类似冬日,可能飘向远方朋友信中提到的地方,也可能什么都不想,只是沉浸在一种空白而舒适的、近乎冥想的状态里。
苏念则可能在炕上,靠着被褥垛,手里做着针线,但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针尖在布面上停留的时间变长,穿引的节奏也变得舒缓。有时,她会停下来,望着窗外某处出神,手里的活计就那样静静地搁在膝上。阳光透过窗纸,变成柔和的光斑,落在她身上、炕席上,随着日头的极缓慢移动,那光斑也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偏移。她可能在想孩子们过年新衣的某个细节,可能在想地窖里蔬菜的消耗情况,也可能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份劳作间隙的、无所事事的安宁。漫长的晌午,允许这种“出神”,允许思维从具体的家务中暂时抽离,漫无目的地漂浮一会儿。
孩子们在这时,通常是最安静的。经过了上午可能有的短暂户外活动或室内游戏,他们的精力似乎也被这暖洋洋、静悄悄的氛围所催眠。山子水儿可能会并排趴在炕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雪地上光影的微妙变化,或者盯着元宝三世在阳光下梳理毛发时,那飞扬起来的、闪着金光的细微绒毛。他们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大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空茫,仿佛他们的思绪也像这晌午的时光一样,被拉长了,稀释了,沉浸在一种懵懂的、近乎动物的舒适与宁静里。他们也可能摆弄那些简单的玩具,但动作慢吞吞的,不再有往常那种活泼的喧闹。有时,玩着玩着,其中一个便会不知不觉地歪倒下去,眼皮开始打架,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惬意的迷糊状态。元宝三世更是充分利用这好时光,在阳光最充足的窗根下,找一块最暖和的地方,摊开四肢,露出肚皮,睡得毫无戒备,偶尔抽动一下腿脚或耳朵,证明它正做着关于奔跑或美食的好梦。
这漫长的晌午,有一种独特的、催眠般的魔力。它消解了紧迫感,模糊了时间流逝的界限,让人得以从日常的节奏中彻底松弛下来。它不像夜晚的安静带着入眠的指向,也不像清晨的清醒带着劳作的召唤。它就是一片光明的、温暖的、静止的空白,一段被慷慨赠与的、可以任意挥霍的“多余”时光。
在这片空白里,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迟钝。敏锐于光线的微妙层次,声音的纤细纹理,温度的均匀分布;迟钝于目标的追寻,效率的计算,时间的焦虑。人仿佛退化成一种更原始的存在状态,只是单纯地“在”这里,感受着光,感受着暖,感受着静,感受着自身生命在寒冷季节里这平稳而舒适的搏动。
周凡很珍惜这漫长的晌午。他觉得这是一天之中,冬日给予的最慷慨的馈赠。它不像清晨需要战斗严寒,不像傍晚需要张罗归拢,也不像夜晚需要守护灯火。它就是一段纯粹的“间歇”,一段允许身心彻底放松、充电、甚至有些“浪费”的时光。在这段时间里,可以理直气壮地“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只是感受,只是存在。
他有时会在这时写几句随感,笔触也因这氛围而变得散漫、随意。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着,看着,听着,让思绪像窗外那几乎静止的光影一样,缓慢地流转。
他甚至觉得,这漫长的晌午,有着某种疗愈的力量。它用它的温暖和寂静,抚平了因严寒和局限可能产生的焦躁;用它缓慢的节奏,矫正着被现代生活驯化的、对速度和效率的过度追求;用它空白的画布,让被日常琐事填满的心灵,得以喘息,得以重新获得一片可以自由漫步的内在空间。
孩子们在这晌午的宁静中,似乎也获得了一种不同于睡眠的休息。那是一种清醒着的放松,一种感官的开放与沉浸。他们或许不懂这些,但他们身体和表情所呈现的那种松弛与安然,便是最好的证明。
当太阳终于开始明显地向西偏斜,光线逐渐变得金黄、倾斜,屋内的光斑移到了墙壁更高的位置,这漫长的晌午便接近了尾声。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开始发生:空气似乎流动得快了一点点,炉火需要添加新煤的征兆出现了,孩子们从迷糊中醒来,开始小声交谈,元宝三世也伸着懒腰站起。时间的河流仿佛解冻了中段的冰封,重新开始缓慢但明确地向前流淌。下午的活动——也许是一次短途的户外检查,也许是新的手工或学习——将要开始。
但在开始之前,这漫长的晌午,已经将它那份独特的、温暖的、凝滞的印记,深深地烙在了一天之中,也烙在了经历者的记忆里。
晚上,周凡在日记中,为这“漫长的晌午”留下记录:
“冬日的晌午,被严寒和雪光凝固成一段异常漫长、近乎停滞的时光。它像一天中一个温暖而明亮的休止符,将急促的晨昏分隔开来,给予生活一个深长的呼吸。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炉火平稳的嗡鸣是永恒的背景音。光线从雪地反射进来,异常明亮,却无热力,将屋内照得一片通透的静白。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连影子都凝固在雪地上,纹丝不动。
“人在这样的晌午,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静下来。读书,目光却常飘向窗外那片静止的耀眼白色;做活,针线穿梭的节奏变得舒缓绵长;孩子们也安静得出奇,或趴着看光影,或摆弄玩具,或坠入半梦半醒的迷糊。一切都浸泡在一种暖洋洋的、慵懒的安宁里,思绪飘荡,无拘无束,近乎冥想。
“这漫长的晌午,有一种催眠和疗愈的魔力。它消解了紧迫,模糊了时间,允许身心从日常节奏中彻底松绑。在这片光明的空白里,感官变得敏锐于细微,又迟钝于功利。人得以退回到一种更原始的存在状态,只是单纯地‘在’,感受光、暖、静以及自身生命平缓的搏动。这是一种清醒的休息,一种心灵的放空与充电。
“我珍惜这段被慷慨赠与的‘多余’时光。它不像其他时段带有明确的任务或指向。它就是一段纯粹的‘间歇’,允许理直气壮地‘浪费’,允许发呆,允许出神,允许让心灵在温暖的寂静中自由漫步。孩子们在这种氛围里呈现的松弛与安然,是他们接受自然节奏调节、获得内在平静的珍贵体验。
“当太阳西斜,光线转金,这漫长的晌午便悄然结束,时间的河流重新解冻、流淌。但那份独特的、凝滞的、温暖的印记,已留在了这一天之中,也留在了我们的感知里。它提醒我们,生活不仅有劳作与奋斗,也需要这样的停顿与沉浸;不仅需要追逐目标,也需要享受无所事事的、被光照亮的空白。
“冬天的晌午,以其极致的缓慢与宁静,赠予我们一份关于时间、关于存在、关于内心安宁的深长礼物。在它的怀抱里,我们仿佛触摸到了光阴本身那柔软而温暖的质地。”
他放下笔,听着窗外夜色中隐约的风声。晌午那一片明亮的、凝滞的寂静早已远去,但它留下的那份内心的宁帖与舒缓,却仿佛仍在血液里微微流淌。他想起晌午时孩子们趴在炕沿那安静的侧影,想起苏念停针出神时柔和的眉眼,想起元宝三世在阳光下那毫无戒备的睡姿,想起自己看着雪光时那空茫而舒适的思绪。
这一切,都构成了这个冬天,一个平凡却又独特的、漫长的晌午。它不会被写在任何大事记里,却会像一颗被温暖时光包裹的琥珀,静静地沉淀在记忆深处,在许多年后的另一个冬天,或许会被偶然忆起,依然散发着那份属于冬日晌午的、宁静而明亮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