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旧在严寒的轨道上滑行,但一些变化,像冰层下最早涌动的那股暗流,开始以越来越清晰的信号,宣告着另一种力量的存在,另一种季节的临近。这些信号起初极其微弱,需要最敏锐的感官和最专注的期待才能捕捉,但一旦被确认,便会在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温暖的涟漪。
第一个确凿的信号,是关于光线的。
周凡持续观察着。他注意到,清晨天色亮起的时间,似乎比冬至前后提前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变化以分钟计,难以精确把握,但那种感觉是明确的:不再是在绝对的黑暗中等待黎明,而是在一种深沉的、带着青灰色的朦胧中,看见窗纸渐渐透出微光。傍晚亦然,那片辉煌却冰冷的落日余晖,在西方山脊上停留的时间,似乎也延长了微不足道的一瞬。白昼,这只被冬季狠狠压缩的弹簧,开始以其顽强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韧性,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反弹。
更重要的是阳光的“质量”。正午时分,当周凡站在院子里背风向阳的地方,他感到那落在脸上、手上的阳光,似乎不再仅仅是“明亮”,而开始带上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可以感知的“暖意”。那不是炉火或体温带来的暖,而是来自遥远太阳本身的、穿越了漫长寒冷空气后幸存下来的、一丝真实的温度。这暖意如此稀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最细的金色丝线,轻轻触碰着皮肤,带来一丝痒酥酥的、令人振奋的慰藉。他让山子水儿也来感受,孩子们仰起小脸,闭上眼睛,努力分辨着,然后雀跃地喊:“真的!有一点点热!”
屋檐下冰溜子的变化,是另一个显眼的信号。那些曾长得粗壮惊人、尖端悬着永恒冰珠的“利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缩短。尖端不再只是凝聚水珠,而是开始持续地、缓慢地滴水了。起初是间隔很长的“嗒”一声,渐渐地,滴水的频率加快,在晴朗的正午,甚至会连成断断续续的、清亮的小水帘。滴落的水在下方坚硬的雪地上或石板上,凿出一个个小小的、越来越深的凹陷。冰溜子本身也变得不再那么晶莹剔透,表面蒙上了一层水汽,有些地方开始出现浑浊的气泡和蜿蜒的蚀痕。它们在融化,坚定地、不可逆转地融化。每一声水滴的脆响,都像是冬天铠甲上的一片鳞甲,在悄悄松脱、坠落。
风声也带来了新的信息。虽然北风依然占据主导,但来自南面的、那种带着些许潮湿和软暖意味的微风,出现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它们不像北风那样尖削、持久,而是轻柔的、试探性的,像个羞怯的访客,悄悄拂过脸颊和手背,瞬间又溜走,留下一点不同于干冷北风的、更柔和的气息。有经验的老农会说,这是“刮南风了”,是天气要转暖、甚至可能带来降雪(暖湿气流遇到冷空气)的先兆。周凡虽不是老农,也能从这风味的转变中,嗅到一丝季节即将松动的气息。
最让人心动的信号,来自声音——并非风声或滴水声,而是生命的鸣响。
那是一个同样晴朗但风停树静的正午。周凡在院子里劈柴,山子水儿在扫开的小片空地上,用树枝画他们永远画不完的“秘密地图”。世界一片寂静,只有斧头劈开木头的“咔嚓”声,和孩子们偶尔的低声交谈。
忽然,一声极其清脆、短促的“啾”声,像一粒小小的冰豆,从极高极远的空中抛落下来,划过凝冻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周凡停住手,直起腰。孩子们也抬起头,茫然四顾。
“什么声音?”水儿小声问。
“嘘——”周凡示意他们安静。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啾”,从同样的方向传来,似乎更近了一些。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声音不再孤单,而是连成了断续的、略显急促的鸣叫。
是鸟叫!不是夏日那种婉转稠密的啼啭,也不是秋日离群孤雁的哀鸣,而是一种清脆的、带着试探和焦急意味的、简单的单音重复。周凡仰头,用手遮住耀眼的雪光,在湛蓝得发脆的天空中仔细搜寻。终于,他看到了——几个极小的、移动的黑点,排成不那么整齐的队形,从南方的天际线那边,艰难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向着北方飞来。是候鸟!是最早北归的先锋吗?或许是某种耐寒的野鸭,或是其他急于返回繁殖地的鸟类?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那奋力扇动的翅膀和那清晰的、指向明确的鸣叫,已足以说明一切。
“鸟!爸爸,有鸟飞!”山子也看到了,兴奋地指着天空。
水儿也看到了,小手拢在眼睛上,努力追随着那些移动的黑点,小嘴微微张着,满是惊奇。
鸟群(或许只是一个小家庭)很快飞过了他们的头顶,向北而去,鸣叫声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蓝天和雪原交接的远方。天空重新恢复了空旷的寂静。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打破了。那几声鸟鸣,像几枚金色的钉子,楔入了冬日凝固的寂静之墙,带来了第一道确凿的、来自外部广阔世界的、充满生命律动的裂痕。它证明着,在南方温暖之地休整的生命,已经开始惦念北方的巢穴,开始踏上漫长而危险的归途。它们的到来(哪怕只是过境),是春天最无可争议的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