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气的苏醒和连日晴暖的天气,让人心头的期盼像春草一样滋长蔓延。菜畦整理好了,孩子们已经开始念叨着要种下第一粒种子,苏念甚至翻出了去年的丝瓜、黄瓜种子,在灯下仔细挑选。空气里的暖意似乎一天浓过一天,连早晚的寒风也收敛了不少锋芒。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温和而顺利的冬春交接。
然而,北方的春天,尤其是山区的春天,从来不是一位温顺守时的客人。它善变,反复,甚至有些喜怒无常。就在人们几乎要卸下冬日的全部戒备时,一场典型的“倒春寒”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先是一夜之间转了风向。持续了多日的、带着湿暖气息的南风,忽然被一股更强悍、更干燥冷冽的西北风取代。风在夜间就开始了它的序曲,不再是轻柔的拂动,而是恢复了冬日那种贴着地面、企图卷走一切暖意的尖啸,掠过屋顶和树梢,发出凄厉的呜咽。气温在人们熟睡时悄然骤降。
清晨,周凡在一种异样的寒冷中醒来。那种冷,不是冬日里那种均匀的、深入的严寒,而是一种带着侵犯性的、突如其来的回马枪,刺破了连日来积累的暖意假象。他披衣起身,感到屋内的温度明显比前几日低了许多。炉火半夜添过煤,此刻却似乎有些抵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寒冷,只维持着不旺不灭的状态。
推开屋门,一股凛冽的、干硬的寒风猛地扑进来,让人瞬间窒息。门外的景象也变了。昨天还在欢快流淌的屋檐水帘,此刻已凝结成了一排排新的、虽然不如隆冬时粗壮、却依然尖锐冰冷的冰溜子,只是尖端挂着昨日未滴尽的水珠冻成的冰疙瘩。院子里,昨天已经半干的泥泞地面,重新覆盖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硬邦邦的薄冰壳,踩上去“咔嚓”作响,滑溜溜的。远处山峦和田野上残存的积雪,似乎也重新挺直了腰板,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天空不是冬日那种均匀的铅灰,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铁锈色的黄灰色,低低地压着,预示着可能到来的降水。
“倒春寒了。”苏念也起来了,看着门外,语气并不意外,似乎早有预料,“这天,说变就变。”
孩子们也感到了寒冷,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嚷嚷着冷。苏念赶紧把炉火拨旺,又给他们加盖了一条薄毯。早餐时,热粥和烙饼的热气似乎也驱不散那股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无孔不入的寒意。大家不得不重新穿上已经收捡起来的厚棉袄,围坐在炉边取暖。
白天,天气没有丝毫转暖的迹象。风持续刮着,阴冷刺骨。太阳偶尔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露一下脸,也是苍白无力的,很快又被云层吞没。到了下午,天空开始飘下东西来。不是雪,也不是雨,而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细密的冰粒,本地人称为“盐粒子”或“雪霰”。它们被狂风裹挟着,密密麻麻、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瓦片和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不一会儿,地面就铺上了一层白茫茫的冰粒,走在上面极易打滑。
山子水儿被严禁出门,只能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混沌寒冷的世界,小脸上写满了失望。他们刚刚习惯了在院子里玩耍,期待着种菜,这场突如其来的寒冷仿佛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刚刚燃起的、关于春天的兴奋小火苗。
“爸爸,春天是不是又跑了?”山子闷闷不乐地问。
“没有跑,”周凡把他揽到炉火边,耐心解释,“春天胆子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这是冬天最后的一点力气,在吓唬它呢。等冬天把这口气撒完了,春天就会大着胆子往前走,再也不回头了。”
“那它什么时候撒完气呀?”水儿问。
“快了。你看,下的不是大雪,是这种小冰粒,说明天没那么冷了,只是风大。说不定明天,风停了,太阳出来,就暖和了。”周凡尽量用乐观的语气说,尽管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场倒春寒会持续多久。
倒春寒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不适和心理的落差,还有对农事和生活的实际影响。刚翻好的菜地,表面一层松土被冻硬,不利于后续播种;那些已经萌发出嫩芽的杂草或越冬作物(如果有的话),可能会遭受冻害;更重要的是,这种骤冷骤暖的天气,人很容易感冒生病。苏念更加注意饮食,姜茶熬得更浓,也开始叮嘱大家随时增减衣物,切不可大意。
周凡检查了房檐和门窗的密封,确保寒风不会直接灌入。给鸡窝多加了些干草保暖。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冰,需要敲开才能取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隆冬时节,需要重新打起精神,应对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