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周凡看着在院子里嬉戏的孩子们，“咱们这算不算给孩子们办了个‘自然幼儿园’？”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格外柔和。“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像。不过，哪个幼儿园有咱们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好的‘教具’？”她指了指菜畦、远处的山峦和天空。

“也是。”周凡也笑了，“还是独一无二的。”

午后，周凡决定带孩子们进行一次更远的“探险”——去河滩。那条从村边蜿蜒流过的小河，是冬天里他们只能远观的一片凝固的白色，如今早已冰消雪融，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河水是清澈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春天的浑黄，那是上游冰雪融化裹挟的泥沙。水流不急，哗啦啦地唱着欢快的歌，撞击着河床里的卵石，溅起白色的水花。河岸边的柳树，果然如周凡之前观察到的那样，笼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鹅黄绿烟，走近看，柔软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毛茸茸的、浅褐色的芽苞，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出了米粒大小的、嫩绿的新叶。

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河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赭红、墨黑等各种颜色。山子和水儿一见，立刻欢呼着冲了过去，鞋子踩在石头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他们蹲下身，开始像寻宝一样翻捡那些石头，比较着颜色、形状、纹路，不时发出惊喜的叫声。

“爸！你看这个，像不像元宝？”山子举起一块扁圆的、黄褐色的石头。

“妈！这个好看！有花纹！”水儿捧着一块带着白色螺旋纹路的黑石，献宝似的跑到苏念跟前。

元宝三世在浅水边试探着，先用爪子撩撩水，然后兴奋地跳进去，溅起一片水花，惊跑了几尾在石缝间穿梭的小鱼。它欢快地吠叫着，在清凉的河水里来回奔跑，仿佛也在庆祝这挣脱了冰封束缚的自由。

周凡和苏念找了一处平坦的、阳光温暖的河滩坐下，看着孩子们和狗玩耍。河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拂面而来，远处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在播种玉米了，吆喝牲口的声音、犁铧破土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与近处的流水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浑厚而充满生机的春之交响。

“真好啊。”苏念轻轻靠在周凡肩头，眯着眼睛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就这样，一天天，看着他们长大，看着季节变化。”

“嗯。”周凡握住她的手。妻子的手因为常年的劳作，并不算细腻，但温暖而有力。“有时候觉得，以前那些轰轰烈烈、颠沛流离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都是必经之路。”苏念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那些，我们也到不了这里，也不会有现在这份心安。”

是啊，心安。周凡咀嚼着这个词。经历了系统降临的狂喜，还清债务的解脱，漫长旅途的跋涉与奇遇，事业起伏的喧嚣，最终沉淀下来的，就是这份在东北小山村里，伴着春种秋收、儿啼犬吠的、寻常日子里的“心安”。这心安，不是静止的，而是像这河水一样，是流动的，是有力量的，承载着他们对过去的接纳，对当下的珍惜，和对未来的平实期许。

孩子们捡了一大堆他们认为的“宝贝”石头，堆在父母脚边，然后又跑去追蜻蜓，或是试图用树叶做小船，放在水里看它漂远。他们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也永不枯竭。周凡看着他们小小的、充满活力的身影，心想，也许这就是生命传承最动人的地方——一代人经历风雨，寻找归宿；下一代人则在那个归宿里，无忧无虑地开始他们新的探索。父母的“根”，会成为孩子起飞的平台；孩子的未来，又会延伸向父母未曾抵达的远方。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带着满身的阳光气息、河水微腥的味道，以及一小袋沉甸甸的“石头宝贝”，慢慢走回家。炊烟已经从村里的许多烟囱袅袅升起，笔直地升向湛蓝渐灰的天空，然后被晚风轻轻吹散。饭菜的香味隐约可闻。归巢的鸟儿在树林里喧哗着。

山子一手牵着爸爸，一手还紧紧攥着他那块“元宝”石头。他忽然抬起头，问：“爸，明天咱们还来河边吗？”

“来啊。”周凡说，“春天长着呢，河水也一直流着。”

“那……我能学会游泳吗？像元宝那样。”

“等天再暖和些，水再暖些，爸爸教你。”

“我也要学！”水儿立刻说。

“好，都教。”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约定。但这简单里，却有着日子的质地和未来的光影。周凡知道，关于“根”的教育，关于生命的课堂，就在这一个又一个的“明天”，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河边”，就在这一句又一句的寻常对话里，悄无声息地继续进行着。它没有毕业典礼，却贯穿一生；它不颁发证书，却塑造灵魂。

回到院里，暮色四合。点起灯，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吃着简单的晚饭。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见闻，哪块石头最特别，元宝怎么追小鱼，蜻蜓的翅膀在阳光下如何透明发光……苏念微笑着听着，不时给孩子们碗里夹菜。周凡看着灯光下妻儿温暖的脸庞，听着屋外春风掠过屋檐的轻响，心里那点关于“儿子的幼儿园”的思绪，渐渐沉淀成一种无比踏实、无比丰盈的满足感。

这里就是课堂，生活就是教育。而他和苏念，是这所最朴素也最深邃的“幼儿园”里，永远的守护者和引路人。夜风吹进窗棂，带着远处田野的芬芳和河水的潮润。周凡想，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在这所名为“家园”的、永不毕业的幼儿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