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真的坐稳了江山。风不再是那种试探性的、忽冷忽暖的游丝,而成了有底气、有方向的流动。它从东南方来,带着渤海湾的水汽,越过平原,爬上长白山的余脉,最后抵达这个窝在山坳里的小村庄时,已经变得温润而饱满,像一块吸足了阳光的、蓬松的棉絮,轻轻拂过人的脸颊。风吹过刚刚解冻的河面,河水便泛起粼粼的、细碎的金光;吹过田野,那些翻耕过的黑土便蒸腾起一股子腥甜的气息,那是沉睡了一冬的土地在苏醒,在呼吸;吹过庭院,檐下的冰溜子早已化尽,只在青石板地上留下些深深浅浅的水渍,像时光漫漶的印记。
周凡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空气是有味道的——不仅仅是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是光线融化在风里的味道?是积雪渗入地底后,大地反刍出来的、清冽的凉意?还是那些蛰伏的虫卵、草籽,在温暖黑暗中悄悄膨胀时,散发出的、极其隐秘的生命信号?他说不清。只觉得这气息灌满胸腔,把冬日里积攒的那点子沉郁和滞重,都涤荡得干干净净,五脏六腑像是被这春风淘洗过一遍,清爽而通透。
山子和水儿像两只解了绳索的小兽,在院子里不知疲倦地奔跑。他们追逐着被风卷起的几片枯叶,或是蹲在墙根,专注地研究一队正在搬运食物的黑色蚂蚁。元宝三世跟在他们脚边,时而兴奋地吠叫两声,时而也学着孩子的样子,用湿润的鼻头去拱那些忙碌的小生命。孩子们的棉袄早在几日前就换成了夹衣,此刻跑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了的山楂果。他们咯咯的笑声,脆生生的,没有丝毫杂质,和鸟鸣、风声、远处隐约的牛哞混在一起,成了这春日庭院最生动的配乐。
苏念在菜畦边忙活着。那些播下去的种子,已经不负众望地、怯生生地探出了头。最先出来的是一垄菠菜,细细的、淡紫色的茎顶着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圆圆的子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娇嫩得让人不敢触碰。旁边的小白菜和生菜也相继破土,疏疏落落的,像谁用极细的笔,在深褐色的土壤上点染了星星点点的、鹅黄的绿意。苏念正弯着腰,用一把小铲子,极其小心地给这些幼苗松土。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那不是泥土和植物,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阳光照在她弓起的脊背上,照在她挽起袖子的、露出一截白皙小臂的手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周凡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画面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坚实,像一颗钉子,把他漂泊半生的灵魂,牢牢地钉在了这片土地上,钉在了这个小小的、充满生机的院落里。
他走过去,接过苏念手里的小铲子。“歇会儿,我来。”
苏念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脸上漾开一个满足的微笑。“你看,都出来了。比我想的还快。”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骄傲,仿佛这些幼苗是她亲手创造出来的奇迹。
“地气暖,种子也好。”周凡蹲下身,学着苏念的样子,用铲子尖轻轻挑开幼苗根部板结的土块。泥土湿润而松软,带着微微的凉意。他的手指触到那纤弱的茎秆,心里微微一颤,生出一种奇异的怜惜和责任感。就是这样渺小的生命,将从这泥土里汲取养分,慢慢长大,最终成为他们餐桌上的菜肴,成为滋养他们身体的能量。这过程本身,就蕴含着某种神性。
“爸!爸!”山子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光秃秃的树枝,“你看,这个能长叶子吗?”
周凡接过树枝,仔细看了看。是杨树的枝条,断面已经干枯了。“这个不行了,孩子。它已经死了。”
“死了?”山子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那它……还能活过来吗?像地里的小草一样?”
孩子的问话天真,却触及了生命最本质的奥秘。周凡想了想,拉着山子在菜畦边的石头上坐下。“你看这些小草,”他指着砖缝里钻出的几丛倔强的草芽,“它们的根还在土里,冬天只是睡着了,春天一来,就醒了。这根树枝不一样,它离开了大树,离开了给它养分和水分的根,就活不成了。”
水儿也凑了过来,安静地听着。她比哥哥更安静,眼睛却更亮,像两泓清泉,倒映着天空和父亲的脸。
“那……大树是它的妈妈吗?”水儿轻声问。
“可以这么说。”周凡心里一动,孩子总是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抵达最深的隐喻。“大树是它的家,是它的根。就像咱们家,就像这房子,这院子,这土地,是咱们的根。有了根,才能好好活着,才能长大。”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那个遥远而模糊的、被债务和绝望阴影笼罩的过去里,他似乎从未有过这样从容的、与土地亲近的时光。他的“根”在哪里?是那座冰冷的、逼仄的、充满腐烂气味的出租屋吗?还是后来那辆承载着新生与希望的、不断移动的房车?抑或是更早以前,父母那个同样不算温暖的家?那些记忆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破碎,缺乏具体的温度和触感。直到他绑定了那个奇异的系统,直到他遇见苏念,直到他们一路跋涉,最终停驻在这里,这个东北小山村的宁静院落,他才似乎真正触到了“根”的实感——不是血缘的,不是地域的,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用汗水和情感浇筑而成的、与土地和他人的深刻联结。
眼前的菜畦,身边的妻儿,屋檐下晾晒的衣衫,墙角堆放整齐的农具,乃至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和草木气息……这一切琐碎而具体的事物,共同构成了他此刻的“根”。它们不宏大,不辉煌,却扎实、温暖,足以抵御任何风霜。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根”扎得更深,让它的养分,能够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的孩子们。
“爸,”山子似懂非懂,但显然被“根”的说法吸引了,“那咱们的根,就是这里吗?就是这个院子?”
“是这里,也不只是这里。”周凡摸了摸儿子的头,他的头发柔软而蓬松,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这房子,这地,是咱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咱们的窝。但真正的根,在心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是咱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是咱们在这里过的每一天、做的每一件事。这些东西攒起来,就成了根,走到哪儿都丢不掉了。”
这话对孩子来说或许太深奥了。山子眨了眨眼,转头又去研究他的树枝了。水儿却依然仰着小脸看着父亲,清澈的目光里若有所思。
苏念在一旁听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打来一桶清水,开始用葫芦瓢给菜苗浇水。细细的水流从瓢边洒下,形成一道小小的、透明的弧,落在嫩绿的叶子上,溅起更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水渗进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土地在喟叹,在满足地低语。
这景象让周凡心里那点关于“根”的玄思落到了实处。所谓的传承,所谓的教育,或许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道理和刻意的课程。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里,在这与泥土、阳光、雨露的亲密接触中,在这父母与孩子自然而然的对话间,某些东西就已经像春雨润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孩子们的心田。他们或许现在不懂,但那些关于生命、关于家园、关于劳作与收获的记忆和感受,会像种子一样埋下,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破土发芽,长成他们自己理解世界、安顿生命的独特方式。
这不就是最好的“幼儿园”吗?没有围墙,没有课表,没有标准答案。它的教室是广阔的自然,它的教材是四季轮回和万物生长,它的老师是父母和土地本身。在这里,孩子们用小手触摸泥土的质感,用眼睛观察种子的萌发,用耳朵倾听风声鸟鸣,用整个身心去感受寒冷与温暖、干燥与湿润、期待与收获。他们学习耐心(等待种子发芽),学习责任(照顾幼苗),学习敬畏(面对自然的力量),也学习爱(在共同劳作中感受家庭的纽带)。
周凡想起自己曾经在系统任务驱动下,疯狂学习各种生存技能、摄影知识,那些灌输进脑子的信息固然有用,但比起眼前这缓慢的、沉浸式的、与生命本身息息相关的生活教育,似乎少了一些温度和根基。系统给了他新生的机会和外在的能力,而眼前这片土地和这个家庭,则在重塑他内在的节奏和心灵的秩序,并且,正在将这种秩序潜移默化地传递给下一代。
“想什么呢?”苏念浇完了水,走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