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阴霾彻底散去，仿佛只是春天到来前，最后一场清洗尘埃的寒雨。天空恢复了那种高远明净的淡蓝色，阳光洒下来，不再是冬日那种清冷的、缺乏热力的白光，而是真正带上了温度的、金灿灿的光线，照在人的皮肤上，能引起微微的、舒适的灼热感。风变得柔和了，常常是温煦的南风或东南风，带着远方江河湖海的水汽和日渐浓郁的植物气息，拂面不寒，反而有种催人欲睡的暖意。

大地彻底改换了容颜。残雪消失殆尽，只在最背阴的沟壑或树林深处，还偶见些许肮脏的雪渍。泥土吸饱了融雪的水分，又经阳光照射，变得松软、湿润、颜色深褐，一脚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边缘润泽的脚印，但不再泥泞黏脚，而是有一种舒适的弹性。空气中那“地气”的苏醒味道，如今更加蓬勃、更加复杂，混合着翻耕后土壤的腥甜、腐草堆肥的微醺，以及无数不知名小草野花奋力钻出地面后散发的、极其清淡却无处不在的生机之息。

真正的春天，以一种从容不迫又势不可挡的姿态，君临了这片土地。而人们的生活重心，也随之发生了决定性的转移——从“坚守过冬”全面转向了“启程的准备”。

这准备，首先是面向土地的。周凡菜畦里那片新翻的土地，在暖阳和春风的爱抚下，变得越发松软肥沃。选了一个无风的晴日，全家出动，进行第一次播种。苏念早就选好了种子：耐寒的菠菜、生菜、小白菜，还有一小垄香菜。她示范着，如何开浅沟，如何均匀地撒播细小的种子（菠菜种子像小刺球，需要搓开），如何覆上薄薄一层细土，再用耙子背轻轻压实。山子水儿得到了一小把生菜种子，学着妈妈的样子，极其认真、又极其笨拙地，将那些棕黑色的小颗粒撒进爸爸开好的浅沟里，生怕漏掉一粒，又怕撒得不匀。他们的小手指沾满了泥土，小脸上却洋溢着神圣而快乐的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关乎宇宙运转的重大使命。播完种，周凡提来晒过的、温度适宜的井水，细细浇了一遍。水渗入松土，发出“滋滋”的轻响，仿佛土地在畅饮，在为即将开始的生命之旅储备能量。看着那一片平整的、刚刚播下希望的菜畦，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沉甸甸的期待。

除了菜园，庭院也需要一番春日的整理。周凡将堆放在院子角落的、经过一冬风雪的柴垛重新整理，将破损的篱笆修补牢固。苏念则指挥着孩子们，将屋里越冬的盆花（几盆耐寒的冬青、菊花）搬出室外，接受阳光雨露，并开始清理花盆，准备移栽或播种新的花草。元宝三世兴奋地在焕然一新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这里闻闻翻开的泥土，那里刨刨松动的草根，仿佛也在庆祝季节的转换。

启程的准备，也指向更远的“旅途”——并非空间的远行，而是生活内容与节奏的拓展。周凡开始更频繁地骑车或步行去村口、去乡里，了解春耕的全面情况，购买一些必要的农资（虽然他的地不多），或者只是去感受复苏中的村庄脉搏。他看到田野里，已有农人赶着牛，或开着小型拖拉机在翻耕大田，黑色的泥浪在犁铧下翻滚，散发着浓烈的土腥气；看到河边的柳树，远远望去已笼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如烟似雾的鹅黄绿意；看到池塘的冰早已化尽，碧水微澜，偶尔有不知从哪里游来的野鸭在戏水。村庄不再是被雪围困的孤岛，它重新与广袤的田野、道路、河流连接起来，恢复了流动与交往的生机。

孩子们的世界也随之扩大。他们被允许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在村巷里和小伙伴们玩耍（在大人视线范围内），交流各自家中的春事，比较谁家的种子先发芽。他们也开始跟着父母进行更远的“探险”，比如去河边看完全解冻后欢腾的溪流，去田埂上寻找最早开放的野花（可能是淡紫色的二月兰，或是金黄的蒲公英）。他们的游戏内容，从冬天室内的、静态的“建造”和“想象”，更多地转向了户外的、动态的奔跑、观察和采集。小脸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眼睛因为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而显得更加明亮。

当然，启程也意味着告别与整理。冬日里那些不可或缺的“伙伴”——熊熊燃烧的炉火，虽然还会在早晚微寒时使用，但已不再是生活的中心，有时一整天都不需要添煤；厚重的棉门帘被取下，洗净晾晒后收好；最保暖的衣物被仔细叠放，准备收纳；那些陪伴他们度过漫长夜晚的煤油灯和蜡烛，使用频率也大大降低。地窖里的储备消耗得差不多了，最后几棵白菜、几个萝卜被请出来，地窖门长时间敞开通风，让阳光和春风进去驱散积攒了一冬的阴湿气息，准备在夏季来临前彻底清洁、封闭，进入它的“夏眠”期。这是一个有条不紊的“拆解”过程，将冬天精心构建的防御和生活系统，一一解除、整理、归档，为更轻盈、更外向的春夏生活腾出空间。

甚至，连“等待”的主题也在发生变化。他们不再仅仅是等待春天“到来”，而是开始等待具体的、可预期的成果：等待菜畦里第一片绿芽破土，等待柳树垂下绿丝绦，等待燕子归来在檐下筑巢，等待杨阿姨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突然推开院门回来。这种等待，带有明确的指向和逐渐缩短的期限，因而充满了积极的、甜美的焦灼感。

周凡感到，整个家庭，连同他们所居住的房屋、院落，乃至整个村庄，都像一艘度过了漫长冰封期、终于等到航道解冻的航船，正在做起锚前的最后准备：清理甲板（整理院落），检查装备（整理农具衣物），补充给养（播种育苗），观察水文气象（关注天气和物候），并与同在港内的其他船只（邻里交往）交换信息，互致问候。只等东风再暖一些，潮水再满一些，便要升帆启航，驶向那充满劳作也充满希望的、广阔的春夏季的海洋。

晚上，周凡在日记里，记录下这“启程的准备”：

“春天以不可辩驳的温暖和明亮，宣告了它的正式君临。我们的重心，也从冬日的‘坚守’全面转向了‘启程的准备’。

“这准备首先根植于土地。全家参与的第一次播种，是将希望亲手埋入松软湿润的土壤。孩子们撒种时那神圣的神情，浇灌时土地畅饮的微响，都让‘春种’从谚语变成了可触摸、可参与的鲜活仪式。看着平整的菜畦，仿佛已能看到未来绿意盎然的景象。整理庭院，修补篱笆，搬出盆花，是在为我们的小小家园换上新装，迎接更开阔的户外生活。

“生活的半径重新扩大。我走入复苏的田野，感受春耕的气息，看到柳烟渐起，河开鸭戏。孩子们得以在村巷奔跑，去河边、田埂探索更广阔的世界。他们的游戏从室内静态的想象，转向了户外动态的发现。村庄恢复了流通与交往的生机，我们不再是雪中的孤岛。

“与此同时，冬日的‘装备’在有条不紊地拆解归档。炉火退居二线，门帘收起，厚衣纳箱，地窖清空通风。这是在告别一个季节的生活方式，为更轻盈、更外向的春夏腾出空间与心境。

“连‘等待’也改变了性质。它不再是对抗漫长寒冷的被动忍耐，而是对具体成果（发芽、花开、燕归、亲至）的积极期盼，带着甜蜜的焦灼和日益清晰的倒计时。

“整个家庭，乃至整个村庄，都像解冻后即将起航的船只，在做着最后的准备。清理甲板，检查装备，补充给养，观测天候，互通声气。一种积蓄已久的力量正在释放，一种指向生长、劳作、探索与收获的动能，在每个人心中、在每一寸土地上，勃勃涌动。

“冬天教会我们沉静、坚守与向内深掘；春天则召唤我们行动、拓展与向外生长。这‘启程的准备’，正是我们从一种生存状态转向另一种生存状态的过渡仪式。它琐碎，具体，却充满力量，因为每一步准备，都在将我们推离已然熟悉的岸，推向那充满未知也充满希望的、广阔的生活之海。

“夜风温暖，带来远处田野新翻泥土的芬芳。炉火仅余微红，已不再需要它全力以赴的守护。孩子们在梦中或许正奔跑在开满野花的河岸。元宝三世在敞开的门边安然趴卧，享受着穿堂而过的、毫无寒意的春风。

“启程的时刻，就在眼前。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他放下笔，走到院子里。春夜的星空似乎比冬夜更加柔和、更加低垂。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万物生长的气息。没有风，万籁俱寂，但在这寂静里，他能听到无数生命在泥土下、在枝头、在巢中悄然活动、蓄势待发的无声交响。房屋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安稳，菜畦的方向一片黑暗，但他知道，在那黑暗的土壤之下，那些小小的种子，正在温暖湿润的怀抱中，吸收水分，膨胀，准备冲破种皮，向着星光和阳光的方向，伸出它们稚嫩而有力的第一对子叶。

启程，不仅是他们的，也是所有生命的。

他回到屋里，轻轻掩上门，但没有上门闩。春夜无需紧闭门户。他躺在炕上，听着苏念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感到一种经历漫长冬季、终于迎来开端般的、平静而充满力量的疲倦。

冬天已经成了身后坚实的背景，而春天，这趟新的旅程，正在脚下徐徐展开。他们储备了足够的温暖，积累了足够的耐心，也学会了与土地、与季节相处的朴素智慧。现在，是时候拿起工具，走向田野，走进阳光，去迎接、去参与、去创造那属于这个春天、也属于他们自己的，新鲜而饱满的生活了。

启程的准备已经就绪。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新的篇章，便将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