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幸？周凡微微挑眉。这个词从一个系统口中说出来，显得有些微妙。但他没有深究。

【最后，依据终极关怀协议，允许进行一次非记录性答疑。你可有最终疑问？】

最终疑问？周凡望着星空，思绪飘得很远。他有过很多疑问：系统从何而来？为何选中他？背后的原理是什么？是外星科技？是高维存在？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宇宙规律？但这些疑问，在他拥有了现在这样踏实而饱满的生活之后，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了。知道了答案，又能怎样呢？能让他碗里的饭菜更香？能让孩子们的笑声更甜？能让苏念眼角的皱纹少一丝？都不能。

重要的不是起源，而是过程与结果。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他找到了爱，他建立了家，他学会了在土地上扎根，并努力把这份扎实的幸福感传递下去。这就足够了。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或许在系统逻辑看来很“无意义”的问题。

“你……会有‘感觉’吗？比如，看到我现在的生活，你会觉得……‘高兴’或者‘满意’吗？”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星辉流淌，夜风微凉。

【根据情感模拟子程序运行日志分析，在观测到宿主与苏念婚礼、双胞胎诞生、家庭关系深度和谐、以及当前生命状态稳定等节点时，系统内部曾生成类似‘欣慰’‘满足’‘任务完成度优异’的正面评价反馈。可近似理解为……高兴与满意。】

周凡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会感到“欣慰”和“满意”的系统。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奇异地温暖。无论这背后是复杂的算法模拟，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愿意相信，这位沉默的伙伴，并非全然冰冷。

“那就好。”他说，“我也很高兴，这一路，有你。”

【交互即将终止。链接解构倒计时：10，9，8……】

机械音开始了平缓的倒数。周凡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星空，而是将全部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内心。他能隐约感觉到，脑海中某个存在了很久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稳定的“连接感”，正在一丝丝地、温和地抽离。没有痛苦，没有不适，就像退潮的海水，缓慢而坚定地离开沙滩。

【……3，2，1。链接解除。感谢使用，周凡。愿你此后的路途，皆是坦途；愿你拥有的时光，尽是光明。】

最后的声音落下，余音仿佛还在脑海的虚空中回荡了片刻，然后，彻底消失了。

万籁俱寂。

不是外部环境的寂静，而是内在世界的某种“背景音”消失了。那种随时可以呼唤、随时可能得到回应、如同第二层皮肤般存在的“系统感”，不见了。周凡静静地坐着，仔细体会着这种前所未有的“空”。不是空虚，而是一种卸下了某种无形担子后的轻松，一种彻底成为“完全自主个体”的清晰感。

他睁开眼，星空依旧璀璨，银河依旧浩瀚。院子里的老梨树在星光照耀下，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菜畦的方向传来细微的虫鸣。屋子里，妻儿安睡。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又似乎有什么不同了。是他自己不同了。他彻底地、完整地，只是周凡了。一个有着过去记忆、当下生活、未来期望的，普通的，又不那么普通的男人。

没有怅然若失，只有水到渠成的平静。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夜风拂过，带着雨后清凉的草木香。他走到菜畦边，借着星光，看着那些在夜晚依然努力生长的蔬菜。菠菜的叶片上凝着露珠，反射着细碎的星光；豆角黄瓜的藤蔓在夜色中蜿蜒伸展，充满静默的力量；西红柿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这些都是真实的，可触摸的，他用双手参与创造的生命。它们不依赖任何系统，只依赖阳光、雨水、泥土，以及人的照料。而他，也不再依赖任何外在的系统，只依赖自己的双手、智慧、情感，以及与家人、与土地、与生活的深刻联结。

他转身回到屋里，动作很轻，没有惊醒任何人。躺到炕上，苏念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靠拢，寻找到熟悉的温暖。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妻子。孩子们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元宝三世在炕角的地垫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切，就是他的全部了。没有额外加成，没有任务指引，没有积分奖励。有的只是这具会疲惫也会欢欣的血肉之躯，这个会争吵也会拥抱的家庭，这片需要劳作才能有收获的土地，以及这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的、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系统告别了。但他的生活，才刚刚进入真正由自己完全掌舵的航道。这条航道或许不再有惊天动地的奇遇和波澜壮阔的风景，但它平稳、踏实、方向明确，沿途是熟悉的炊烟、成长的绿意、亲人的笑脸和四季轮回的风景。这或许，才是生命最本真、也最值得珍视的旅程。

他在黑暗中微笑起来，闭上眼睛。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玉米苗会再长高一点，孩子们会有新的发现和问题，菜园里可能需要浇水或除草，也许杨阿姨会来信……无数琐碎而真实的事情在等着他。而他，将怀着对过去的感恩，对当下的珍惜，和对未来的平静信心，去迎接每一个崭新的、属于自己的日子。

系统的告别，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深刻、更自主的开始。星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炕上，如同无声的祝福。周凡在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这一夜，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