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节气一到，夏天便有了实打实的模样。阳光不再仅仅是温暖，而是带着灼人的热力，明晃晃地照着，把一切都晒得发白。树叶从嫩绿转为深绿，油亮油亮的，在热风中“哗啦啦”地翻动，投下浓密而晃动的阴影。知了不知何时上了树，开始不知疲倦地聒噪，那声音高亢而单调，像是给暑热天气配上的背景音，听得久了，反而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属于盛夏的、慵懒的宁静。

雨水依旧丰沛，但不再是春日那种缠绵的细雨，而是来得更加暴烈。常常是午后天边涌起厚重的、墨汁般的乌云，天色瞬间暗下来，狂风骤起，卷着尘土和落叶，紧接着，铜钱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瓦上、地上、树叶上，声势骇人。这样的雨往往下得急，去得也快，一场暴雨过后，暑气被冲刷掉不少，空气清新湿润，阳光重新露脸，被洗过的世界绿得发亮，连知了的叫声都仿佛清爽了几分。

菜园进入了第一个收获的旺季。菠菜已经吃过好几茬，最后一批也长老了，苏念把它们连根拔起，清洗干净，一部分现吃，一部分焯水后晒成菜干。小白菜和生菜鲜嫩水灵，是餐桌上的常客。豆角和黄瓜开始大量结果，翠绿的豆角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藤蔓上，顶花带刺的黄瓜藏在阔大的叶子一天天膨大着，由绿转白，再慢慢染上红晕。茄子开出了淡紫色的花，辣椒也结出了尖尖的小椒。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又长出齐刷刷的新叶。院子里生机盎然，瓜菜满架，几乎实现了部分自给自足，这种收获的喜悦，是任何超市采购都无法比拟的。

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茎秆粗壮，叶片宽大，形成了一片青纱帐。风吹过时，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如同海浪般的声音。玉米抽出了天缨，也开始鼓起了棒子，外面包着层层翠绿的外衣。周凡时常钻进去查看长势，掰开一两个小棒子看看籽粒的饱满程度，心里估摸着收获的日子。这是土地对他和家人春耕劳作的直接回馈，沉甸甸的，充满希望。

生活节奏似乎随着气温的升高而略微放慢了。午后的暑热最盛时，人们会歇个晌，躲在家里或树荫下，摇着蒲扇，打个盹儿。孩子们也被要求安静些，看看书，玩玩安静的游戏。周凡和苏念有时也会借着这闲暇，整理一下东西，翻看过去的照片和日记。

这一天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后，天气难得的凉爽。阳光透过还未散尽的云层，洒下柔和的光线。周凡忽然兴起一个念头：带着全家，去一趟县城。不是采购，也不是办事，就是单纯地……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孩子们自打来到村里，除了附近的山野河滩，还没真正去过稍远些的“城镇”。苏念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孩子们需要见识更丰富的生活场景。

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干净衣裳，一家四口，加上元宝三世，坐上了村里每天一趟往返县城的班车。班车有些旧了，开起来“哐当哐当”响，但孩子们兴奋极了，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整齐的玉米田、偶尔出现的村庄、路边的杨树、远处起伏的山峦……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新奇。

县城不大，但比起安静的村庄，自然要热闹许多。街道不宽，两旁是各种店铺：卖服装的，卖农具种子的，卖日用杂货的，还有饭馆、理发店、修车铺等等。行人熙熙攘攘，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穿梭其间，喇叭声、叫卖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阳光照在有些年月的建筑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山子和水儿紧紧拉着父母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不够用了似的。他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商店橱窗里五颜六色的商品，路边小摊上热气腾腾的小吃，街上穿着各异、行色匆匆的人们，甚至地上的一块特别的瓷砖，墙上的一张褪色的海报，都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和议论。

“妈，那个红红的、圆圆的是什么？”水儿指着糖葫芦问。

“那是糖葫芦，山楂做的，外面裹了糖，酸酸甜甜的。”苏念耐心解释。

“爸，那个人骑的车后面有个箱子，叮铃铃响！”山子指着送信的邮递员。

“那是邮递员，给人送信的。”周凡说。

他们走得很慢，几乎是在“逛”。周凡和苏念并不着急，任由孩子们的好奇心牵引着脚步。他们给孩子们买了一人一支糖葫芦，看着他们小心地舔着外面晶莹的糖壳，酸得眯起眼睛，又忍不住继续咬下去。又在一个小书店停留了一会儿，让孩子们自己挑了两本图画书。还在一个卖传统手艺的小摊前，看了一会儿老师傅用草编蚂蚱、小鸟，精巧灵动，孩子们看得入了迷。

周凡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县城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这里与他记忆中那些繁华的大都市、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旅途景点截然不同。它普通，甚至有些陈旧，街道不够宽敞，建筑不够现代，人群的穿着打扮也朴素无华。但这里有一种扎实的、滚烫的、未经修饰的生活质感。你能从空气中闻到饭菜的油烟味、水果的甜香味、柏油马路被太阳晒软的气味；你能听到最地道的方言，看到最寻常的百姓为生活奔波忙碌的身影；你能触摸到时光在这里缓慢流淌留下的痕迹——墙角的青苔，斑驳的招牌，老树上深深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