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他驾驶着房车,穿越壮丽的国道,攀登险峻的雪山,徜徉在无垠的草原,追逐着极光和星空,用镜头记录下无数震撼人心的美景,收获着粉丝的追捧和事业的成就感。那些经历无疑是宝贵的,它们拓宽了他的视野,丰富了他的生命,也让他遇见了苏念,奠定了后来一切的基础。但那时候的“看世界”,多少带着一些“征服”和“记录”的意味,是向外探索,是寻找奇观,是证明自我。
而此刻,牵着一双儿女的小手,漫步在这座平凡东北县城的街头,看着孩子们对最寻常事物发出惊喜的赞叹,感受着身边妻子温柔平静的陪伴,周凡忽然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悟。故地重游?这里并非他旅途中的某一站,但“重游”的,是一种观察世界、体验生活的心境。
他现在“看”世界的方式,不再是那个手握相机、追逐风云的旅行博主,而是一个扎根于土地、牵挂着家庭的普通父亲和丈夫。他的目光,不再执着于猎取独特的构图和罕见的风光,而是更愿意停留在孩子们发现糖葫芦时亮晶晶的眼睛上,停留在妻子试戴一顶朴素草帽时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停留在路边老人悠闲下棋的专注神情上,甚至停留在阳光下飞扬的微尘上。这些景象平淡无奇,却充满了生动鲜活的细节和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他发现,当内心安定下来,当生命的重心从“向外求索”转向“向内建构”时,世界呈现出的面貌也随之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那些曾经需要长途跋涉、精心策划才能抵达的“远方”和“美景”,似乎以一种更本质、更贴近的方式,融入了日常生活的肌理。菜园里一颗西红柿由青转红的过程,其蕴含的生命力与时间之美,不亚于一场宏大的日落;孩子们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成长瞬间,其带来的感动与震撼,不逊于任何自然奇观;与邻居在傍晚闲话家常的平淡时光,其中流淌的人情温暖,亦是旅途中最珍贵的收获之一。
真正的“世界”,或许并不只在人迹罕至的秘境和异国他乡的风情里,更在眼前这琐碎、真实、充满呼吸与温度的生活现场里。需要有一颗沉静下来的心,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才能从这平凡之中,领略到那种博大、深厚、永恒的美与真。这种美,不张扬,不刺激,却如潺潺溪流,滋润心田,给人最踏实的力量。
“爸,我渴了。”山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边有卖汽水的,咱们去买。”周凡回过神来,笑着指指前面一个小卖部。
买了汽水,孩子们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街景。苏念挨着周凡坐下,轻声说:“看他们开心的样子。”
“嗯。”周凡点点头,“对他们来说,县城就是个大世界了。”
“是啊。我们以前觉得要走到天涯海角才算看世界,现在觉得,能把眼前的日子过明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让孩子眼里有光,心里有爱,就是最好的‘世界观’了。”苏念看着孩子们,目光温柔如水。
周凡握紧了妻子的手。她说出了他心中所想。故地重游,游的不是地理坐标,而是心境变迁。他从一个需要靠外在系统拯救、靠不断移动和征服来确认自身价值的迷茫青年,成长为了一个能在具体而微的生活中,找到意义、创造幸福、并愿意将这份安稳与温暖传承下去的男人。这其间的感悟,远比任何风景都更值得珍藏。
太阳开始西斜,给县城的建筑和街道涂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该回家了。他们又去市场买了些村里不常有的水果和点心,给孩子们,也给邻居老王叔家带点。
回程的班车上,孩子们累了,靠在父母怀里,很快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新买的图画书和没吃完的糖葫芦棍。周凡抱着儿子,苏念搂着女儿,相视一笑。窗外的田野在夕阳下快速后退,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次短暂的“出游”,没有惊心动魄的历险,没有惊艳绝伦的景致,但它却像一场温和的洗礼,让周凡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的变迁,也更坚定了现在所选择的生活道路的价值。世界很大,但家园只有一个。看世界的眼光可以有很多种,但唯有带着爱与责任的目光,才能穿透表象,抵达生活最温暖、最坚实的核心。
班车摇摇晃晃,载着沉沉睡去的孩子,载着若有所思的父母,载着平凡一日收获的淡淡喜悦与深深感悟,驶向那炊烟袅袅、绿意盎然的村庄,驶向他们共同构筑的、充满烟火气的、扎实而温暖的“世界”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