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白天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凌晨三点多,东边的天际就开始泛出鱼肚白,渐渐染上淡淡的橘红、玫紫;到了晚上八点多,西边的晚霞还未完全褪尽,深蓝的夜幕上已经缀满了星星。日头也毒,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树叶蔫头耷脑,知了的叫声有气无力,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不但不解暑,反而像掀开蒸笼盖子时涌出的那股子潮热白汽。真正的盛夏,以一种不容分说的、饱满到近乎膨胀的姿态,统治了整个季节。
这样的天气里,户外劳作的时间不得不进行调整。清晨和傍晚成了最宝贵的时段。天刚蒙蒙亮,周凡和苏念就起身了,趁着凉快,去菜园浇水、除草、摘菜。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脚和鞋面,空气清新凉爽,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草木清香。菜园里一片生机勃勃:黄瓜和豆角需要每天采摘,否则一夜之间就能长老;西红柿开始大量转红,像一个个小灯笼藏在绿叶间;茄子紫得发亮,辣椒一串串地挂着,有青有红;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总是长得那么精神。晨光熹微中,听着潺潺的浇水声,看着沾满露珠的鲜嫩蔬菜,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
等到日头升高,暑热袭来,便退回屋里。堂屋门窗敞开,穿堂风徐徐吹过,带来些微的凉意。孩子们被要求午睡,躺在铺了凉席的炕上,摇着蒲扇,听着窗外知了单调的催眠曲,很容易就睡着了。周凡和苏念也歇个晌,或是看看书,或是做些轻省的家务。整个村庄都陷入一种午后的、慵懒的寂静里,只有树上的知了和草丛里的蝈蝈,还在不知疲倦地歌唱着暑热。
傍晚,暑气稍退,又是一阵忙碌。喂鸡喂鸭,收拾院子,准备晚饭。炊烟升起的时候,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得一片绚烂,从金黄、橘红到绛紫、靛蓝,层次丰富得像是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晚风终于带上了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饭桌就摆在梨树下,有时是简单的凉面、拍黄瓜、糖拌西红柿,有时熬一锅绿豆粥,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和酱。饭菜未必丰盛,但吃起来格外香甜。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天的见闻,或者为某个小问题争论不休。元宝三世趴在桌脚,眼巴巴地望着,偶尔得到一块骨头,便欢快地啃起来。
日子就这样,在暑热与清凉的交替中,在清晨的露水与傍晚的霞光里,平静而充实地流淌着。直到有一天,周凡收到了一封来自南方的信。
信是周凡的母亲寄来的。自从周凡和苏念带着孩子在这里安顿下来,定期给两边父母写信、寄些土特产,就成了惯例。父母们也常回信,絮叨些家长里短,嘱咐些注意事项,字里行间满是对儿孙的牵挂。但这封信不同,母亲在信里说,父亲这两年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老念叨着想孙子孙女,又怕大老远折腾孩子。母亲自己身体还好,但也想亲眼看看儿子一家过日子的地方。他们商量着,想趁着夏天,过来住上一段日子。
“你爸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呢。”母亲在信末写道,“要是方便,我们就坐火车过来,看看你们,也看看你们说的那个好地方。”
周凡拿着信,心里一阵翻腾。高兴自然是高兴的,父母能来,是天大的喜事。但也不免有些忐忑。他们这里条件简陋,父母年纪大了,怕他们住不习惯;父亲腿脚不便,村里的路不算平坦;夏天蚊虫也多……更重要的是,他和父母之间的关系,这些年虽然缓和了许多,但早年间因为债务、因为他的“离经叛道”,终究是有些隔阂和疏离的。父亲是那种传统的、沉默寡言的严父,母亲则总是忧心忡忡。他们能理解并接受他现在选择的这种近乎“隐居”的乡村生活吗?能和他这个曾经让他们失望透顶、如今又走上一条他们完全陌生道路的儿子,以及苏念这个“外地媳妇”、两个活泼好动的孙辈,在一个屋檐下和睦相处一段不短的时间吗?
他把信给苏念看了。苏念看完,握住他的手,温声道:“这是好事啊。爸妈想来,说明他们惦记我们,也想看看我们过得好不好。至于住得惯住不惯……”她环顾了一下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院落,“咱们尽力把屋子收拾得更舒服些,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剩下的,就是真心实意地过日子给他们看。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好坏他们看了自有评判。但一家人能团聚,比什么都强。”
妻子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周凡心头的疑虑和不安。是啊,与其患得患失,不如坦然迎接。父母想看的是真实的生活,是儿孙真切的笑脸,是儿子是否真的在这里扎下了根、找到了心安。他无需刻意证明什么,只需像往常一样,认真地、踏实地过好每一天,就是给父母最好的交代。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里充满了为迎接祖父母而进行的忙碌和期待。周凡把给父母准备的东厢房彻底清扫了一遍,炕席换了新的,窗户纸重新糊过,贴上了寓意吉祥的窗花。苏念拆洗了被褥,晒得蓬松柔软,还缝制了新的窗帘。他们盘算着父母可能需要的物品:舒服的靠垫、夜壶、常用的药品、驱蚊的艾草和蚊帐……一样样准备起来。
孩子们听说爷爷奶奶要来,更是兴奋不已。山子和水儿对祖父母的印象主要来自照片和电话里遥远的声音。他们帮着爸爸妈妈打扫,把自己的玩具收拾整齐,还特意去菜园里挑了最大最红的西红柿,说要留给爷爷奶奶尝。水儿甚至用彩纸折了一串小灯笼,说要挂在爷爷奶奶的屋里。
“爷爷的腿不好,走路慢,咱们要牵着他。”山子像个小大人似的对妹妹说。
“嗯!我扶奶奶!”水儿用力点头。
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热情和期待,周凡心里那点残存的忐忑也渐渐消失了。血缘的纽带,亲情的召唤,以及共同对这片家园生活的认同,会弥合那些细微的裂痕和差异吧。他想。
父母到来的那天,周凡借了村里有摩托三轮的车,早早去了镇上的火车站接站。火车晚点了半个多小时,当他终于在出站口拥挤的人群中,看到相互搀扶着、提着简单行李、四处张望的父母时,眼眶不由自主地热了。
父亲真的老了。背比记忆中更驼了些,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他拄着一根拐杖,走得很慢,但腰杆还是挺着的。母亲也瘦了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期盼。
“爸!妈!”周凡快步迎上去,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
“凡子……”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红了,“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头挺好。”
父亲没说话,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仔细地看了儿子几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周凡心里一松。父亲不善表达,点头已经是难得的认可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一直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和远山。东北夏季的辽阔与丰饶,与他所熟悉的南方景致截然不同。周凡一边开车,一边简单地介绍着沿途所见。母亲则絮絮地问着苏念和孩子们的情况,问着村里的生活。
当摩托车三轮拐进村口,驶过石桥,沿着绿树掩映的村路来到自家院门前时,提前得到消息的苏念已经带着孩子们等在门口了。
“爷爷!奶奶!”山子和水儿像两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来。元宝三世也摇着尾巴,在旁边兴奋地打着转。
母亲一把搂住两个孙儿,心肝宝贝地叫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父亲看着虎头虎脑的孙子、秀气乖巧的孙女,再看看收拾得利落温馨的院落,脸上那层严肃的冰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罕有的、带着点笨拙的慈祥笑意。
“爸,妈,路上辛苦了,快进屋歇歇。”苏念上前,自然地接过周凡手里的部分行李,笑着招呼。
进屋坐下,苏念端上早就晾好的凉茶和切好的西瓜。孩子们依偎在祖父母身边,迫不及待地展示他们的“宝贝”:山子拿出他收集的各种石头和自制的木头小车,水儿献宝似的捧出她画的画和折的纸鹤。母亲搂着孩子,问长问短,父亲虽然话不多,但目光一直温柔地追随着孙儿孙女,偶尔伸出手,摸摸他们的小脑袋。
周凡和苏念张罗着简单的接风饭菜。都是自家园子里的出产: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豆角炖土豆,小葱拌豆腐,主食是苏念手擀的面条。饭菜上桌,母亲尝了一口黄瓜,惊讶道:“这黄瓜味儿真浓!跟城里买的不一样!”
“自己种的,没上化肥,用的是农家肥。”周凡解释道。
父亲默默地吃着面条,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这个无声的行动,比任何夸奖都让周凡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