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发动,扬起淡淡的尘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路的拐弯处。孩子们还踮着脚望着,小手挥个不停。元宝三世也朝着车远去的方向“汪汪”叫了几声,像是在送别。
回到小院,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孩子们摆弄着新得到的礼物,爱不释手。山子小心翼翼地捧着指南针,看着那根红色的小针永远固执地指向北方,小脸上满是惊奇。水儿试着吹响口琴,发出几个简单的、不成调的音符,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
周凡看着孩子们,心中感慨。陈岩夫妇的到来和离开,像一阵风,吹皱了小院平静的池水,也带来了远方陌生的气息。他们讲述的故事,赠送的礼物,无疑在孩子们心中播下了一颗名为“远方”的种子。这颗种子现在还很微小,很安静,但谁知道呢?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发芽,会生长,会牵引着孩子们走向比父辈更广阔的世界。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他不也是因为内心那股不甘和对外面世界模糊的向往,才在系统的推动下,走上了那条漫长的旅途吗?虽然他现在选择了回归土地,安于田园,但那段看世界的经历,早已成为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塑造了他看问题的角度,丰富了他的内心,也最终让他更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对于孩子们,他并不奢望他们重复自己的路,也不强求他们一定要留守家园。他只希望,他们能拥有健康的身心,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具备独立思考和选择的能力。无论是像他一样,最终在土地上找到心安,还是像陈岩夫妇那样,永远在路上探索,亦或是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他此刻无法想象的道路,只要那是他们内心真实的选择,是带着热爱和责任感去走的路,他都会支持。
“想什么呢?”苏念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摆弄礼物的孩子们。
“在想陈哥林姐给孩子们种的这颗‘远行的种子’。”周凡说,“不知道它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苏念轻轻靠在他肩上,目光温柔:“顺其自然就好。咱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温暖扎实的‘根’。有了根,无论枝叶伸向哪里,都能从大地汲取养分,也记得回家的方向。就像你,走了那么远,看了那么多,最后不还是回到‘根’上来了吗?”
周凡笑了,握住妻子的手。她说得对。父母是孩子的根,家园是孩子的根,那些日常生活中的爱与陪伴、劳作与收获、对自然的敬畏、对人的善意,这些点点滴滴构筑起来的东西,才是孩子未来无论走向何方,都带在身上的、最宝贵的行囊和底气。
至于“远方”,就让它作为一颗种子,先在孩子们心里安静地睡着吧。也许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那将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而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过好眼前的秋天,迎接即将到来的丰收。
傍晚,周凡教山子认识指南针上的方位,告诉他东南西北在现实中对应的地标——东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通往镇上的路;西边是太阳落山的地方,是连绵的远山;南边是菜园和更开阔的田野;北边是后山和那片茂密的林子。山子学得很认真,小手指着各个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水儿则拿着口琴,缠着妈妈教她最简单的曲子。苏念只会吹《小星星》,便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断断续续的、稚嫩的琴音在暮色中响起,虽然不成调,却别有一种天真烂漫的趣味。元宝三世趴在旁边,耳朵随着琴音一抖一抖的。
夜幕降临,星光璀璨。周凡在日记里写下:
“陈岩夫妇离去,小院重归宁静。但他们带来的远方的风,却在孩子们心中留下了涟漪。指南针和口琴,不只是礼物,更是两颗‘远行的种子’。
“我不担忧种子是否会发芽,或长向何方。只愿我和苏念能为孩子们筑牢‘根’的基底——这院落的温暖,土地的厚实,亲情的绵长,劳作的意义,自然的韵律。这些是比任何远方风景都更本质的生命滋养。
“有了坚实的根,未来的枝叶无论伸向天空,还是探向远方的地平线,都能从容而有力。就像我,穿越山河湖海,最终回归的,仍是内心对安宁与创造的渴望,这份渴望,便源自早年缺失、如今亲手构筑的‘根’。
“夜风清凉,秋虫唧唧。山子对着指南针琢磨方向,水儿吹着不成调的口琴。元宝三世安然酣睡。这一切,如此平常,又如此珍贵。
“远行的种子且让它安睡。当下,我们要迎接的,是这片土地上,最沉实、最饱满的秋天。”
他放下笔,走到院子里。孩子们已经睡了,礼物就放在枕头边。苏念在灯下缝补着明天收玉米要穿的、耐磨的旧衣裳。周凡抬头看天,秋夜的银河,果然比夏日更为清晰、更为壮丽,仿佛一条波光粼粼的天上河流,无声地流向宇宙深处。
那颗名为“远方”的种子,或许正在某个孩子的梦里,沐浴着星光,悄悄地翻了个身。而现实中的这个家,这个村庄,这片等待收割的土地,则在实实在在的月光下,呼吸着,准备着,迎向注定忙碌而充实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