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也笑道：“就是，你能来，我们很高兴。走了很远的路吧？饿不饿？我正做饭呢，一起吃。”

陆川连忙摆手：“不饿不饿，我带了干粮……”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大家都笑了起来。孩子们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叔叔吸引了，躲在父母身后，好奇地张望。陆川看到两个孩子，眼睛又是一亮，赶紧从背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是小巧的、装在透明树脂里的、形态奇特的深褐色石头；另一个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厚厚的素描本。

“这是我在黄河源头捡到的远古植物化石，送给小朋友当个纪念。”他把化石递给山子，又把素描本递给水儿，“这本子里，画了我一路上看到的很多鸟和动物，还有风景，送给你看看。”

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礼物，立刻被吸引住了。山子对着灯光看那块有着清晰叶脉纹理的石头，啧啧称奇。水儿翻开素描本，里面用铅笔或炭笔描绘的各种生动形象让她睁大了眼睛。

“谢谢叔叔！”两个孩子齐声道谢，很快便和这位带来“神奇”礼物的叔叔熟络起来。

晚饭自然添了碗筷。苏念加了两个菜，周凡也温了一壶酒。饭桌上，陆川讲述着他这些年的经历：黄河源区的艰苦考察，冰川退缩的亲眼见证，牧民生活的变迁，后续的学术研究，以及现在参与的湿地保护项目……他的讲述或许不如周凡当年旅途故事那般波澜壮阔、充满奇趣，却更加专业、深入，带着一种沉静的、致力于某一件具体事业的执着力量。

周凡和苏念静静地听着，不时问几句。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旅行者”——不是追求个人体验与表达的旅人，而是带着科学眼光和责任感的探索者与守护者。两种路径，并无高下，都同样值得尊敬。而他们当年无意中播下的一颗种子，如今已长成了一棵向着自己天空努力伸展的小树，这感觉奇妙而美好。

陆川也好奇地问起周凡和苏念现在的生活。周凡没有多说过去的辉煌，只是平淡地讲述着春种秋收，讲述着与土地相处的点滴，讲述着孩子成长的乐趣。陆川听得很认真，眼神里没有质疑或不解，反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向往和领悟。

“我明白了，”陆川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被火盆和酒意熏出的红晕，“周老师，苏老师，你们这是从‘看世界’，走到了‘修内心’，从‘记录者’，变成了‘生活者’。这种扎根的、具体的生活，其实比任何远方的风景，都更需要勇气和智慧。我现在整天跑野外，看数据，写报告，有时候会觉得漂浮，没有根。看到你们这样，我突然觉得……也许有一天，我也需要找到一片能让我沉下来的土地。”

他的话让周凡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这个年轻人，在追寻外部世界奥秘的同时，也在思考内心的安顿。这或许就是成长。

那一晚，堂屋的灯火亮到很晚。炭火盆烧得旺旺的，茶水续了又续。话题从具体的项目，聊到更广阔的环境保护、文明传承、个人选择与时代浪潮。陆川带来了外界新鲜的思想和信息，周凡和苏念则提供了历经繁华后归于平淡的视角与生活智慧。两代人，两种生活状态，却在这北国乡村冬夜温暖的屋子里，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交汇。

陆川在小院住了两晚。白天，周凡带他去看了封冻的河流，萧瑟的田野，和村里一些老人聊天。陆川用他专业的眼光，发现了许多周凡习以为常的细节里的生态价值和文化意义。他也跟着周凡做些简单的农活，体验这种截然不同的劳作节奏。孩子们更是喜欢这个“什么都知道”的叔叔，缠着他讲化石的故事，认素描本里的鸟。

临走时，陆川的眼圈有些红。他紧紧握着周凡的手：“周老师，苏老师，谢谢你们！这次来，我不只是道谢，更像是……找到了一种精神上的参照和补给。我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得更踏实了。”

周凡和苏念送他到村口，就像送别陈岩夫妇时一样。陆川背着重新鼓起的背包（里面塞满了苏念给他准备的干粮和特产），身影渐渐消失在覆盖着薄霜的村路尽头。

回到小院，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年轻人带来的、属于远方的清冽气息和蓬勃朝气。

“没想到，咱们那点小事，还真能帮到人，而且帮得这么……深远。”苏念感慨道。

周凡点点头，望着陆川离去的方向：“有时候，你随手撒下一把种子，不知道哪一颗会落在哪里，又会开出什么花。但只要你撒的时候是真诚的，土地总会给你意外的回馈。这大概就是……传承的一种吧。”

意外的访客，像一阵清新的风，吹进了冬日沉寂的前奏。他带来了感恩，带来了远方的消息，也带来了一种确认——确认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有着超越自身生活的意义和价值。这种确认，让此刻围炉守岁的平淡生活，增添了一份更深沉、更宽阔的底色。

冬天真的快要来了。但小院里的火，因为这场意外的访客，似乎燃烧得更温暖，更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