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后，冬天的触角已经清晰可辨。早晨的霜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厚厚的、茸茸的，像给大地盖上了一床轻软而冰冷的绒毯。有些背阴的屋瓦上、墙根下，甚至能见到细微的、晶莹的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清冽的寒光。呵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阳光虽然明媚，但热量微弱，像一个疲惫的老人，勉强散发着余光，无法真正驱散空气里那无处不在的、砭人肌骨的寒意。风是干冷干冷的，像一把无形的、粗糙的锉刀，刮过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水分和暖意。树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颜色深褐的枝桠，倔强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田野空茫，四野萧瑟，天地间弥漫着一种万物收敛、准备蛰伏的肃穆气息。
小院的生活节奏，随着气温的降低和户外劳作的减少，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室内。晨起不必再急着下地，可以围着火盆，喝碗热腾腾的粥，看着窗玻璃上凝结的、千姿百态的冰花。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屋子里度过。周凡修补着农具，编织着筐篓，或是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读一些闲书。苏念则忙于一家人的冬衣缝补、拆洗，以及更多的、精细的厨房活计：发豆芽，做豆腐，尝试用有限的冬储食材变换花样。孩子们的活动范围也主要局限在屋内和院子里阳光好的角落，玩着那些简单的、自制的玩具，或是跟着母亲学认字，听父亲讲故事。元宝三世也更喜欢待在温暖的屋里，常常蜷在炕角，呼呼大睡。
日子仿佛慢了下来，像一条即将封冻的河，水流变得迟缓、凝重，表面渐渐结起一层透明的薄冰。这是一种内敛的、积蓄的、等待的时光。人们把身体和心神都收回到自家的屋檐下，围着火，守着粮，安然度过这段由秋入冬的过渡期。
就在这样一个清冷的、似乎与外界隔绝的午后，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敲门声不重，带着点迟疑和礼貌。周凡正坐在堂屋里，用麻绳修补一个背篓的系带，闻声愣了一下。这个时节，村里人大多窝在家里，串门的也少。会是谁呢？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开门。苏念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有些好奇。
拉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寒气裹挟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来人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深蓝色羽绒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脸冻得有些发红，鼻尖更是红得透亮，眼睛却很亮，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忐忑。他的模样有些陌生，不像是本村或附近村子的人。
“请问……是周凡老师家吗？”年轻人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语气十分恭敬，甚至有些紧张。
老师？周凡心里一动。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了。在旅途博主的巅峰时期，粉丝和同行有时会这样称呼他，但隐居此地后，村里人都叫他“老周”或“周家大小子”。
“我是周凡。你是……”周凡打量着年轻人，实在想不起是谁。
年轻人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他连忙放下背包，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周老师！终于找到您了！我……我叫陆川，是‘旅行梦想基金’第三期的受助者！三年前，是您的基金资助我完成了‘黄河源头生态考察’项目！”
周凡怔住了。旅行梦想基金……那是他和苏念在事业如日中天时，怀着回馈之心设立的一个小型公益基金，旨在资助有想法但缺乏资源的年轻人完成有意义的旅行或文化考察项目。后来他们淡出，基金交由可靠的团队独立运作，他们只偶尔过问。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在这样一个偏僻的东北山村，会有一位当年的受助者找上门来。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一些模糊的片段。好像是有这么个项目，一个地质大学的学生，想去黄河源区记录冰川变化和牧民生活……当时评审觉得项目有意义，但申请人太年轻，经验不足，最终是周凡力排众议，签了资助协议。
“陆川……我想起来了。”周凡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
苏念也闻声出来了，听说原委，又惊讶又高兴，连忙招呼陆川进屋，给他倒热茶。
进到温暖的堂屋，陆川似乎才缓过劲儿来，但神情依旧激动。他捧着滚烫的茶杯，贪婪地汲取着热量，目光却不住地打量着这个朴素而温馨的家：土炕，旧家具，墙上贴着的年画和孩子们的涂鸦，梁下挂着的金黄玉米辫子，角落里堆放的农具，还有空气中淡淡的柴火和食物的气味……这一切，与他想象中那位镜头下叱咤风云、走遍世界的旅行家周凡的生活，似乎相去甚远，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无比扎实、安宁的感觉。
“周老师，苏老师，打扰你们了。”陆川再次表达歉意，“我知道你们现在……过着很安静的生活。我本不该贸然打扰。但是……但是我完成了那个项目后，又接着做了很多相关的研究和工作。去年，我参与编写的《黄河源区生态变迁报告》发表了，引起了挺多关注。我一直……一直想当面对你们说声谢谢。没有当初那笔资助和你们的信任，我不可能走上这条路。这次我是跟着一个科考队来东北做湿地越冬候鸟调查，就在隔壁县。我打听到你们大概住在这片，就……就请了几天假，一路问着找过来了。”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眼神真诚而炽热。那是一种理想得以践行、恩情渴望回报的赤子之心。
周凡和苏念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感动。他们做基金，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是觉得应该把旅行带来的收获和资源，分享给更多有梦想的年轻人。看到当年的资助真的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轨迹，并且他怀着如此真挚的感恩之心寻来，这份喜悦，比任何事业上的成功都更让他们感到欣慰。
“快别这么说。”周凡拍拍陆川的肩膀，“看到你能坚持自己的方向，做出成绩，我们比什么都高兴。那笔钱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就是它最大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