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一过,秋意便陡然深了。清晨的霜愈发厚重,白白的一层,均匀地铺在草叶、瓦楞、篱笆和一切裸露的物件上,像大自然一夜之间施展的、细腻而冰冷的魔法。太阳升起得晚了,光芒也显得慵懒,要费好一会儿力气,才能将那层晶莹的霜华慢慢融化,化作无数细小剔透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烁片刻,便悄无声息地渗入泥土或蒸发到空气里。空气凛冽而清新,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干净的、金属般的凉意,瞬间驱散残存的睡意。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秋分时那种温和爽利,而是带上了明显的、来自北方的力道和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割人,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哗啦啦”的、萧索的声响。
田野彻底改变了容颜。曾经丰茂的、绿意盎然的庄稼地,如今只剩下收割后整齐的、低矮的秸秆茬子,裸露着黑褐色的土地,向天空敞开着胸膛。大地卸去了沉重的负载,显得空旷而寂寥,却又透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坦然与宁静。偶尔有几株遗落的、干瘪的玉米秆孤零零地立着,在风中瑟瑟抖动,像坚守到最后的老兵。天空显得愈发高远,云层稀薄,常常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那种湛蓝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阳光依旧是金色的,但热度大减,照在身上只有薄薄的暖意,更多的是光影分明的清朗。
小院里的秋收扫尾工作,进入了一个更细致、更具仪式感的阶段——归仓。收获的喜悦和忙碌的高潮已经过去,现在是沉淀、整理、为漫长冬季做准备的时刻。这过程不像收割时那样需要爆发力和速度,而是需要耐心、条理,以及一种近乎虔敬的珍惜。
玉米是归仓的重头戏。晾晒得干透透的玉米粒,颗颗坚硬如金豆子,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抓一把在手里,“沙沙”作响,散发着阳光和土地混合的、令人安心的醇香。周凡开始着手将它们储存起来。仓房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通风良好。他准备了几个大缸,先用晒干的、干净的艾草和花椒(防虫),垫在缸底,然后将金黄的玉米粒用簸箕一簸箕地舀进去。倾倒时,玉米粒像金色的瀑布,流淌进粗陶大缸,发出持续不断的、悦耳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合唱着一首丰收的赞歌。
山子和水儿被分配了“监工”和“辅助”的任务。他们负责检查倒入缸里的玉米粒是否混杂了未脱净的玉米芯碎屑或其他杂质(虽然父母已经筛捡过多次),偶尔用小扫帚把溅出缸沿的几粒扫回去。他们干得很认真,小脸绷着,把这当成了一件极其严肃而光荣的工作。看着金灿灿的粮食一点点填满一个个敦实的大缸,一种奇异的、满足的安宁感,也在孩子们小小的心里慢慢堆积起来。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懂得“积谷防饥”的深意,但“东西要收好、放整齐”这个朴素的概念,以及粮食得来不易、需要珍惜的潜意识,就在这参与中悄然建立。
周凡一边倾倒玉米粒,一边会随口给孩子们讲些老话:“缸满,心就安。”“家有存粮,遇事不慌。”话语简单,却像种子一样,落在孩子的心田。苏念则在旁边,将一些特别饱满、色泽金黄的玉米棒子单独挑出来,小心地编成更精致的辫子,挂在堂屋通风的梁下。这既是一种装饰,象征着五谷丰登、家宅兴旺,也是留作来年的种子,更是预备着过年时,可以烤来吃,或者磨成细面,做更精细的吃食。那些金黄的玉米辫子垂下来,在从门口照射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成了屋子里一道温暖而独特的风景。
除了玉米,其他需要储存的秋收物产也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萝卜和白菜是冬季的主要蔬菜。周凡在院子里背阴通风的地方,挖了简易的菜窖——不能太深,以防积水,但要足够避风保温。萝卜带着少许泥土,一层层码放进去,每层之间铺上干沙。白菜则去掉外层破损的老叶,根朝下,一棵棵紧密地立着,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菜窖口用厚厚的稻草和木板盖好,留出通风孔。这是一门古老的经验,利用地温和适度的湿度,让蔬菜在漫长的冬季保持新鲜。
豆角、茄子、辣椒等夏秋蔬菜,早已被苏念晒成了干菜。豆角干,茄子干,辣椒串,挂在屋檐下,在秋风中轻轻摇晃,颜色由鲜亮转为深沉的赭褐、墨绿、暗红,别有一番风干后的韵味。它们将在冬季缺少鲜菜的时节,经过水的浸泡,重新焕发活力,成为炖肉、包馅的绝佳风味。苏念还腌了好几大缸酸菜和咸菜,用的是祖传的老法子,层层压实,压上干净的石头,让它们在时间的魔法和盐分的守护下,慢慢发酵,酝酿出独特而醇厚的滋味。
院子里那棵老梨树,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不少,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松软的金黄。树上的梨子早已摘完,大部分被吃掉了,一些品相好的被苏念用纸一个个包好,存放在阴凉的角落里,可以保存很久,在冬天里成为难得的新鲜水果。梨树的枝干显得清晰而遒劲,伸向秋日高远的天空,像一幅简洁有力的木刻版画。
所有这些“归仓”的工作,琐碎、重复,甚至有些枯燥。没有收割时那种热火朝天的场面和即时的成就感。但它却是农耕生活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是连接收获与消费、丰饶与匮乏、秋天与冬天的桥梁。它考验的是人的远见、耐性和对生活的精细规划。每一粒粮食的归位,每一棵蔬菜的窖藏,每一串干菜的悬挂,都体现着对自然馈赠的珍视,对未知寒冬的敬畏,以及对未来日子稳稳的把握。
周凡在这些劳作中,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春种秋收的、沉静的力量。春种是满怀希望的投入,夏管是充满期待的守护,秋收是激情澎湃的兑现,而此刻的归仓,则是深沉踏实的沉淀。它让收获的果实,真正转化为可以抵御时间、滋养生命的储备。这个过程,像给一艘远航的船压上坚实的压舱石,让它在生活的风浪中,能够行得更稳,更远。
傍晚,当最后一个大缸装满玉米粒,盖上木盖,压上石板;当菜窖被仔细封好;当仓房里的各种物资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摆放停当,周凡站在渐渐昏暗的仓房里,嗅着空气中混杂的粮食、干菜、泥土和木头的气味,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安宁和富足感。这种富足,不是金钱数字的堆砌,而是亲眼所见、亲手所触的、实实在在的生存资源的积累。它给人以最原始、也最可靠的安全感。
孩子们跟在父亲身后,小手摸着冰凉光滑的缸壁,看着满仓的“宝藏”,眼睛亮晶晶的。山子说:“爸,咱们有这么多粮食,冬天就不怕饿肚子了。”
水儿则指着梁下的玉米辫子:“那个像金子的帘子,真好看。”
周凡摸摸他们的头,没有多说。有些道理,他们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在季节的轮回中,自己慢慢体悟。此刻,他们只需要感受这份由父母劳作带来的、充盈的踏实就好。
晚饭时,苏念用新磨的玉米面做了贴饼子,用秋天最后一批豆角炖了土豆,还切了一小碟腌得恰到好处的酸菜芯。简单的饭菜,因为食材的纯粹和收获的背景,显得格外香甜。金黄的贴饼子带着焦脆的壳和松软的芯,散发着浓郁的玉米香气。孩子们吃得很香。
夜晚,周凡在油灯下记录。他写道:
“寒露霜重,归仓事忙。收获的激情退去,沉淀的劳作开始。将金黄的玉米粒倾入陶缸,听那‘沙沙’的流泻之声,如同倾听大地最后的、沉实的脉搏。整理菜窖,窖藏萝卜白菜,悬挂干菜腌菜,一切琐碎,皆是为了跨越漫长的冬季。
“这归仓的仪式,静默而庄重。它不炫耀成果,而是将成果转化为抵御时间的力量。每一粒归位的粮食,都凝结着对天地的感恩、对生活的筹谋、对未来的笃定。孩子们参与其中,小手触摸粮食的质感,眼睛看见储备的丰盈,这比任何说教都更能教会他们‘珍惜’与‘远见’。
“站在满当当的仓房里,心中并无骄狂,只有深沉的踏实。这种由亲手劳作、亲眼见证的积累所带来的安全感,是任何浮财都无法比拟的。它让人腰杆挺直,心思沉静,无畏于即将到来的风雪严寒。
“秋夜已凉,虫声寥落。但仓廪实,火塘暖,灯火可亲。归仓的完成,意味着一个丰饶的轮回至此圆满闭合。我们可以安心地,等待第一片雪花的降临了。”
他吹熄灯,走到院子里。月光清冷如水,洒在寂静的院落。仓房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敦实厚重。老梨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有霜的味道,也有远处田野里残存的、淡淡的干草气息。
万籁俱寂中,周凡仿佛能听到,在厚实的缸底,在深邃的菜窖里,在屋檐下悬挂的干菜中,那些被收藏起来的阳光、雨露和土地的精华,正在静静地呼吸,等待着在需要的时刻,重新焕发出滋养生命的热量与滋味。
归仓,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孕育和等待。它为即将沉寂的冬天,储备了光,储备了热,储备了生生不息的希望。周凡转身回屋,轻轻掩上门,将清冷的月光和深沉的秋夜关在门外。屋内的炕上,妻儿熟睡,呼吸均匀。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散发着微微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这一夜,注定是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