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平定北汉、大败契丹的北疆捷报,如同春风一般,席卷大宋各州府,最终汇聚于汴京,家家户户争相传扬,街头巷尾皆是欢呼之声,汴京城内,一派歌舞升平、人心振奋之象。而就在捷报传遍天下不久,汴京及周边接连出现数桩祥瑞,惊动朝野上下,人人皆言,此乃天命所归之兆。
首桩祥瑞,便是“黄河清”。素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之称的黄河,千百年来皆以浑浊奔涌闻名,泥沙俱下,难以澄澈。可近日,流经汴京城外的黄河段,却骤然变得清澈见底,碧波荡漾,水下鱼虾往来清晰可见,岸边百姓争相驻足观看,啧啧称奇,皆言“黄河清,圣人出”,此乃千古难遇的吉兆。
未等朝野众人从“黄河清”的惊奇中回过神来,第二桩祥瑞接踵而至——“天书现”。汴京城南的嵩阳书院,有书生晨起诵读之时,忽见书院后山的石壁之上,隐隐有霞光缭绕,霞光散去之后,石壁上竟浮现出数十行朱红色字迹,字迹古朴苍劲,似篆似隶,细读之下,皆是“天命归赵,国泰民安”“宋王承天,平定四方”之语,百姓皆称之为“天书”,传言乃是上天降下的旨意,昭示着大宋的正统地位。
紧接着,第三桩祥瑞再现——“麒麟贡”。西南夷首领听闻北疆大捷,又听闻汴京出现黄河清、天书现的祥瑞,当即派遣使者,携珍稀异兽麒麟,不远千里奔赴汴京,敬献于宋王赵匡胤。麒麟乃上古瑞兽,象征着仁德圣明,传说唯有圣人在位,天下太平之时,麒麟方才会现世。此次西南夷献麒麟,更是让朝野上下震动不已,人人都认为,这是赵匡胤仁德布于天下、天命所归的铁证。
祥瑞频现,太史局官员不敢怠慢,即刻夜观天象,观测之下,更是大惊失色,连忙草拟奏疏,连夜入宫禀报赵匡胤。奏疏之中写道:“臣等夜观天象,见帝星耀于汴梁上空,光芒万丈,盖过群星,紫气东来,绵延千里,此乃圣人降世、天命所归之象,预示着天下将归一统,百姓将得太平,恳请宋王顺天应人,以安天下。”
太史局的奏疏一经传开,汴京城内更是沸腾不已。市井之间,不知从何时起,一首童谣开始广为传唱,孩童们手拉手,沿街哼唱:“赵代刘,天下安;黄河清,天书现;麒麟至,圣人出;定北疆,平江南。”童谣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短短几日之内,便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周边各州府,朝野上下,人心所向,已然清晰可见。
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市井百姓,心中都清楚,这接连出现的祥瑞,这广为传唱的童谣,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变天之时,已然将至。赵匡胤手握重兵,平定北疆,又有上天降下的祥瑞加持,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取代后汉、登基称帝,不过是早晚之事。朝中不少大臣,已然开始暗中筹备,想要联名上奏,请赵匡胤顺天应人,登基称帝,建立新的王朝。
祥瑞之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仅传遍了大宋境内,也沿着江淮驿道,日夜兼程,传到了江南的金陵,传到了南唐的皇宫之中。与汴京城的歌舞升平、人心振奋不同,金陵城内,却是一片死气沉沉,人人皆面色凝重,心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南唐皇宫,澄心堂内,丝竹之声早已断绝,往日里熏香袅袅、诗画琳琅的殿堂,此刻显得格外清冷。案上的熏炉早已冷却,只剩下些许残留的香灰,墙上挂着的诗画,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往日里侍奉左右的宫人,此刻也都垂首立于殿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堂内的主人。
李煜身着一袭淡紫色锦袍,未戴冠冕,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神色恍惚,眉宇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愁云。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镇纸上刻着淡淡的缠枝莲纹样,乃是他平日里最为喜爱之物,可此刻,他却毫无心绪欣赏,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花。
暮春的海棠,开得娇艳欲滴,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微风一吹,便有花瓣轻轻飘落,美得动人心魄。可李煜的眼底,却无半分赏春之意,只剩深深的惊惧与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刚刚听闻了汴京出现祥瑞、童谣传唱的消息,心中的惶恐,如同潮水一般,层层叠叠,几乎将他淹没。他身为唐王大将军,毕生心愿便是入主京都,重振李唐声威,可如今,赵匡胤平定北疆,兵威大振,又有上天降下的祥瑞加持,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其势已成,无人能挡。
他清楚地知道,汴京的祥瑞,不仅仅是赵匡胤登基称帝的预兆,更是大宋即将大举南下、统一江南的信号。北疆已定,赵匡胤无后顾之忧,一旦登基称帝,必然会派遣大军,挥师江南,讨伐南唐。而南唐兵力孱弱,朝堂腐败,根本无力与大宋抗衡,自己毕生追求的复唐大业,自己坚守的南唐基业,恐怕都将在大宋的兵锋之下,化为泡影。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白玉镇纸,李煜的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他想起了先祖李昪,想起了父亲李璟,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先祖牌位前许下的誓言,想起了自己高举复唐大旗、立志收复中原的豪情壮志。可如今,面对大宋的强盛,面对上天降下的“天命”,他的豪情壮志,他的复唐执念,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窗外的海棠花,依旧在随风飘落,美得凄凉,美得绝望,如同南唐的命运,如同他自己的人生。他不知道,金陵城的繁华,还能维持多久;不知道,南唐的基业,还能坚守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这个唐王大将军,还能守住这份体面与执念,多久多久。
殿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进殿内,卷起地上的些许尘埃,也吹得李煜的衣袍微微晃动。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汴京城的祥瑞景象,不断回荡着那首朗朗上口的童谣,心中的惊惧与茫然,愈发浓烈。他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席卷江南,席卷金陵,而他,而南唐,终究难以逃脱被淹没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