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表面上不过是一个执行机构,实际上却似暗流一般潜藏于皇权更替的间隙之中。其职责虽为奉诏行事,但每当皇位易主之时,便会悄然成为维系正统的关键所在——监督嗣位之人,审查皇室血脉,裁量天命的归属。这是一种无形的权力,却有着重于九鼎的分量。
定王朱慈炯目光微微凝聚,听完吴用的话语后,唇角轻轻上扬,说道:“……但这难道不正是宗人府的职责所在吗?”
“定王爷所言甚是。”吴用缓缓抚摸着胡须,声音虽不高亢,却字字如同钉入木中一般坚定,“正因本官深知此理,才愿意出手,拯救三位司徒于雷霆之危。”
他稍作停顿,视线扫视过殿中的众人,最终落在虚空的某处,既像是在陈述律法,又像是在剖白自己的内心:“信王朱由检的举动,若依据礼法来评判,确实有僭越之嫌;然而若从宗室的权力角度而言,那也是他与生俱来的资格。正如先帝曾经允许诸王参与议政,今日的纷争,不过是将旧有的制度推向了极致而已。”
众人皆沉默不语。
唯有福王妃横波夫人眸光一闪,轻轻摇头并发出低笑。她原本以为吴用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如今才明白,此人早已置身于棋局之外,冷眼旁观着局势的发展。
“或许本官会竭尽全力帮助太子登基,”吴用继续说道,“但我绝不会以道德的名义,斥责信王争夺皇位的心思——因为那并非臣子的权力,而是君主的权力。”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复述一条早已写入典章的律条。
“能够评判此事的人,唯有皇上、太子,再加上一人……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而已。”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
定王朱慈炯缓缓点头,笑意逐渐加深。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位素来以“贪财好色”着称的昌平州学究,竟能够屡次庇护定王府而不露出破绽。
因为在吴用看来,朝堂之争并非是忠奸的对立,而是权力归属的逻辑推演。
他不参与站队,只认可规则;不谈论义理,只看重名分。
纵使他心中早已倾向于太子守信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但他依旧尊重每一个合法竞争者的资格——哪怕对方是他的政敌。
这才是最为可怕之处。
并非盲目跟从,也不是背叛,而是在清醒认知的情况下,依然选择采取行动。
而此时,三位司徒的亲属终于放下心来。他们此前曾百般恳求他人相助,却都遭到婉拒或敷衍,唯有吴用敢于当众承诺:“稍后本官进宫一趟,待我出宫之后,你们便可入宫接人。”
他语气笃定,毫无迟疑地说道:“记住,必须你们自己去接。不要指望皇上派人相送——能饶他们性命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奢求体面?”
“小臣明白!多谢吴少师!”三人齐声叩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并非完全没有疑虑,而是——谁还敢像他这般说话?
在这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的时刻,竟有人敢于直言“我能救人”,而且是在定王与福王妃的面前!
这已不是单纯的胆识所能概括的,而是基于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定王朱慈炯随即开口道:“你们先回京等候命令,稍后本王会在宫门前与你们会合,一同入宫接人。但在吴少师出宫之前,不得擅自靠近宫门一步,以免触怒圣心。”
“谨遵王爷教诲!”
待众人退下后,吴用望着定王,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功劳被分走七成?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但他并不在意。
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在表面。
至于先前约定以女子相赠之事,就如同风过林梢一般,无声无息地消逝于无形。吴用未曾提及,定王也未作暗示。彼此心照不宣——皇家宗亲,终究不愿与一个“卑贱县令”有太深的牵连。
然而,就在三位司徒的亲属离去之后,定王妃朱檩忽然起身,挽住福王妃横波夫人的手臂,温和地说道:“晶姐姐,他们男人商议事情,咱们何必在此碍事?不如随妹妹去看看德妃玉真?妹妹还未曾与她深入交谈过呢。”
她身形丰腴,虽然年纪较轻,却显得沉稳雍容。称呼“姐姐”时虽略显违和,但语气真诚,让人难以产生反感。
横波夫人微微一笑,并未拒绝:“也好。妹妹既然愿意引荐,那姐姐正好也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白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