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昌平州学究府的檐角勾着一线残阳,宛如刀锋划过青灰的天际。江正然伫立在庭前,衣袍被风撩起一角,目光似钉,直直射向闵江氏低垂的眼帘。
“即刻随我回府。”他语调平稳,却难掩话语底层暗涌的权衡之意。
闵江氏指尖微微颤动,袖中掌心已然沁出冷汗。她抬起眼眸,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二伯,一燕……已然与吴少师有约。”
江正然眉峰一挑,并未即刻动怒,反而静观其变。他久处官场,深知言语背后必有隐情——所谓“有约”,既非婚约也非聘礼,实则是形势逼迫之下的一纸无形契约。他缓缓说道:“吴用明知你尚在丧期,竟敢僭越礼法?”
“并非他强行逼迫。”闵江氏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乃是时局所迫。皇上龙体康健不过一年半载,若等到守孝期满,朝堂早已易主。一燕不敢因私情而贻误家国,故而半推半就,委身于他。”
此言如针,刺入江正然的内心。他并非不懂,而是不愿去懂。官宦世家的脸面重于血亲骨肉,贞节可以舍弃,唯有权势不可失去。他沉默许久,最终发出一声苦笑:“早知如此,何必送你至此。”
然而笑过之后,眼中并无悔意,唯有算计在翻腾。他明白,吴用此举并非贪图女色,而是借闵江氏之身,将江氏一族悄然绑上自己的战船。一旦拒绝,便是与昌平州学究府决裂;若顺从,则等同于默许吴用插手江家内务——而这,正是吴用长久布局的第一步棋。
他凝视着闵江氏,忽然轻声问道:“吴用答应等你丧期结束?”
“是的。”闵江氏点头,“他允我仍以宾客的身份居住于此,不间断地祭拜张顺,其余事宜皆可从长计议。”
江正然不再言语。他知晓,这“允”字背后,藏着何等深刻的含义。吴用不急于纳妾,不张扬关系,反而以“守礼”的姿态示人,既保全了名节的表象,又实际掌控了人心的归属。此等手段,看似温和,实则如滴水穿石,比强行夺取更让人无力反击。
而最为可怕的是——吴用早已预料到他会来接人,也料定他最终只能退走。这一局,不在情理的争辩,而在权势的权衡。
***
与此同时,京城钟粹宫外,一道身影迎着斜阳走来。
吴用缓缓前行,七品县令的补服洗得发白,腰间的玉佩却是新换的,光泽隐隐闪现,那是从某位贪官家中抄得的贡品。他面容平凡,眼窝深陷,嘴角常常挂着一丝懒散的笑意,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足为意。
可当他抬头看见王希孟从宫门走出,那双浑浊的眼底,陡然闪过一道寒光。
“吴少师?”王希孟微微一怔,“您是来找长公主殿下的吗?”
“不是。”吴用摇头,语气平淡得如同叙说家常,“本官是来见太子的。”
王希孟神色一紧:“太子还在殿中,但是……吴少师今日所求,可是为了三位宗人府司徒?”
吴用只是微笑,并不言语,径直迈步走了进去。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答案:为何吴用要救那三位被囚禁的司徒?他们曾经是皇族中的清流,如今却被信王一党构陷入狱,几近绝境。东林党避之不及,锦衣卫奉命封口,唯有这个偏远小吏,竟敢逆流而上。
但他不为自己辩解。因为他清楚,动机从来不是关键——结果才是。
偏殿之内,烛火摇曳不定。太子守信卧在软榻上,焦皎、焦洁趴在案前奋笔疾书,笔墨飞溅,好似在替主人分忧。实则不过是吴用一眼就能看穿的戏码:太子生性惫懒,王希孟严格督学,于是每日都会上演“抄书—代笔—训斥—求饶”的循环,宛如傀儡戏台。
“背书。”吴用突然开口,声音如铁锤落地般响亮。
太子一愣,随即反应迅速,翻身而起,朗朗说道:“箕子谓武王曰:‘惟天yīn骘下民,相协厥居……’”
七百字背完,声调铿锵有力,无一错漏。
王希孟激动得难以抑制,几乎要上前抚着太子的肩膀赞许。唯有吴用不动声色,转头看向案上的文书,轻笑一声:“大人,这篇《洪范》选得妙啊。”
“自然!”王希孟振奋地说,“太子近日勤勉有加,进步显着,可见教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