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福王朱由崧进入京城以来,其行为举止未显露出急切之态,并非是他无心于天下,实则是因局势犹如翻涌之潮,变化不定,且暗流汹涌,难以揣测。
彼时的朝廷局势,已非某一姓氏、某一家族能够独自掌控。定王朱慈炯与官宦世家密谋争夺嫡位,九门提督背叛太子,梁山御林军归附乐安长公主朱徽媞麾下;宗人府在一日之间被吴用与朱徽媞联手扫除,旧有的制度崩塌瓦解,权力易主。而原本被罢黜的三位宗人府司徒、四位内务大总管竟然转而投靠定王,广泛结交宗亲,再度掀起波澜。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合纵连横,变幻莫测,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全局。
然而,福王所看重的并非是此类明争暗斗之事。他志在向北图谋蒙古,欲建立可汗国作为根基,借助大明倾颓之势,成就一方霸业。朝廷越是混乱,边陲之地就越发空虚,他所图谋之事也就越容易施行。故而眼前的诸多纷争,不过是棋局边缘的扰动,尚不足以动摇他的根本谋划。
然而,当王妃横波夫人从昌平州学究府归来,讲述花满楼所传之话语时,福王竟久久沉默不语。
“王爷为何沉默?”横波夫人低声向二郡主询问,语气中隐含着焦虑。
她怎能不忧虑呢?虽然福王并未以明确之名应承此事,但他的言辞几乎等同于承诺——花满楼仅请求一事:德妃玉真不得干预长平郡主与福王父女之情。此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关乎人心向背的微妙之机。在横波夫人看来,玉真不过是一介妃嫔,其影响力远不及花满楼在江湖与朝野所根植的根基深厚。若为此事迟疑不决,恐怕会有损合作的诚意。
然而,二郡主眸光微微闪动,轻声说道:“母妃有所差矣。父王所忧虑的,并非是是否答应此事,而是此要求为何会提出。”
“为何会提出?”横波夫人不解地问道。
“若花满楼真有所图谋,为何不提兵权、地盘、官职等事?偏偏以此等私情之事作为首要商议之事?这岂不是太过轻率?”
话音未落,福王忽然与军师鬼脸儿杜兴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悟之色。
“原来如此。”福王缓缓开口道,“本王先前确实是多疑了。”
杜兴轻抚胡须,微笑着说:“她们将最难启齿之事置于最前,反而成为最可信的举动。若等到诸事商议妥当之后再提出,反倒像是设局逼迫,居心可疑。如今直接陈述其所欲求之事,如此坦荡,正是表达诚意之道。”
二郡主点头称是:“正是如此。此要求看似折损父王颜面,实则无关紧要。然而,父王若推诿拒绝,便是心存芥蒂;若慨然应允,方能显出赤诚相待之意。花满楼此举,是以小事试探大的诚信。”
福王沉默良久,最终颔首道:“然则,她们为何不多设条件,以试探我的底线呢?譬如索要城池、粮饷、护卫等。”
“或许,”横波夫人冷笑一声,“她们根本无需试探。”
众人皆为之一怔。
“臣妾在昌平州学究府停留两日,所遇到的花满楼弟子,态度冷淡。彩霞来去匆匆,言语简略,毫无敬意。并非是怠慢,而是——本就如此。”
“如此?”杜兴眉头紧锁,问道,“难道花满楼竟不将皇族放在眼中?”
“并非是不放在眼中,而是从未将皇族纳入考量。”横波夫人淡淡地说,“她们行事自有其章法,不拜权贵,不依赖体制。昔日吴少师面对定王的求援,只回了一句‘学究府不涉宗室之争’,便闭门谢客。如今她们主动传递消息,已是破例之举。”
福王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他忆起方怡与石榴当日面对自己时的神情——不卑不亢,眼底藏有锋芒。彼时只以为是江湖儿女的傲骨使然,如今想来,或许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秩序正在形成。
“消息是如何传至花满楼的?”杜兴忽然发问,“既不是方怡、石榴透露的,又不是我方的密报,她们为何反应如此迅速?”
“乃是德妃玉真亲口告知的。”横波夫人回答道,“彼时她在平阳县,虽未参与约定之事,却得知王爷有意与花满楼结盟。她即刻转告昌平州学究府,花满楼由此得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