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渐染京畿长道。
当铁笛仙马麟与太子守信最终决意不赴丞相府“送行”之时,王叔英一家的车驾已在宫门将闭之际方才缓缓启程。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阶上,映出长长的影子,仿佛预示着此去千里,步步皆为局中之步。
队伍末尾,王子平勒马回望,眉宇间隐有不甘:“爹爹,太子殿下竟真不来相送?昔日您执掌中枢、调度六部,辅国十余年,他却连一程相送都吝于施予,岂非寒尽忠臣之心?”
王叔英端坐车内,掀帘一笑,淡然道:“皇家宗亲,向来只重顺从,不重才能。你见那殿前太监低眉俯首,便可知其所求者非治世之才,而是唯命是从之人。忠心若无俯首之态,反成眼中之刺。”
他语声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大明庙堂虚饰已久的皮囊。自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两度试探、定王朱慈炯显露贪婪本性以来,王叔英对皇族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唯有王子平,尚存一丝少年热血,仍对太子抱有微光般的期待。
此刻听罢父言,王子平低头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孩儿明白了。那往后我们当如何行事?”
“先夺扬州军权。”王叔英目光如炬,“至于是否还回京城——要看以何种身份归来。”
何种身份?
王子平心头一震,指尖微微发紧。
他深知,若王家再返京师,绝不会是以贬谪失势之身。那一日,必是风云再起,百官侧目,天子亦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与此同时,送行官员行列之中,郁保四眉头紧锁,低声问身旁龙虎山洪信:“大人,您先前不是说太子必定亲自送别王丞相吗?为何至今不见踪影?”
洪信默然抬头,望向紫禁城方向,双目疑虑:“不该如此。李阁老素有远见,岂不知此时送行,既是礼数,更是站队?即便太子与王叔英有旧隙,也应被劝服才是……除非——有人刻意阻拦。”
赵南星立于马侧,轻抚胡须,忽而低声道:“或许,并非不来,而是另择时机。”
众人侧目。
密云县距离京城大约需要一日的路程,王家今晚必定会在此地留宿。如果太子明日亲自前往密云为他们送行,这不仅能够彰显出彼此之间的情义,同时还能巧妙地避开京城内众多好奇的目光和不必要的议论,这样的做法可谓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反之,若是仅仅送出城门十里便草草了事,那么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双方都会感到十分难堪。
此话一出,郁保四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其中竟有这般深意!可是,太子真的会因为当年的一些旧怨而刻意避嫌吗?如果没有王丞相当年在关键时刻全力保举,又怎么会有如今太子作为储君的地位呢?”
“并非是心存记恨,而是觉得难堪。”赵南星冷笑着说道,“人世间最怕的就是亏欠,尤其是在帝王之家更是如此。太子越是稳固自己的地位,就越不想面对那些曾经帮助过自己的恩人。这并不是忘恩负义,而是一种源自内心的恐惧——害怕对方的恩情过于沉重,最终成为自己前进道路上的一种牵制。”
洪信听后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提议道:“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先赶往昌平州学究府,去面见吴少师,共同商讨应对之策。”
“没错。”赵南星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即便马麟没能成功说服太子,吴用也一定会有办法让他现身。这次送行的行为,表面上看只是一种礼节性的举动,但实际上却是在布局造势。谁来送、什么时候送、以何种方式送,这些都与朝廷局势的发展息息相关。”
身为朝廷官员,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立场,掌握的情报也不尽相同,因此在面临抉择时自然会产生分歧。有的人选择趋炎附势,有的人则选择静观其变,还有像洪信、赵南星这样的人,他们早已将每一次出行都视为棋局中的棋子,精心谋划着每一步。
而此时此刻,在昌平州学究府的幽深处,吴用正独自坐在灯光下,手中的一卷密折还没有合上,似乎正在深入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知道,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不久,洪信等人联袂而至,神色凝重。待众人落座,洪信直言:“吴少师,太子未至送行,恐失人心。我等愿请您出面,请太子明日亲赴密云,完成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