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瞎子,什么也没听见。
嬴稷踱步,靴底与地面的轻微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很聪明。”
他像是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人漏一点风声,一点看似无关紧要的见闻,一点对物资调动的猜测……零零碎碎,拼凑起来,足以给巫咸族的祭司指个大概方向。黑冰台,”
他的目光落在玄一背上:“被瞒过去了,或者说,被这些‘无心之言’、‘合理疏漏’绕过去了。”
玄一的背脊绷得更紧,却依旧一言不发。
辩解无用,失职就是失职。
嬴稷的目光从玄一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面描绘着纷争山河的屏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巫咸族不是废物,他们带了能遮蔽国运的秘宝,才让他们能袭杀砺石村。有没有找到什么?”
玄一吞咽了一口水,回道:“属下和武安君,太祝一起仔细查看过巫咸族祭司身死之地,有一道奇异的气息残留,太祝言是最纯粹的灵歌法则残留,巫咸族是以此法则气息混淆了国运。”
嬴稷听后沉默不语,
范睢不知道嬴稷在想什么,只感觉压抑至极,喘不过气来。
良久嬴稷的声音几乎要冷的成渣子:“玄一,你们抓紧。”
玄一明白秦王是何意,行了一个大礼:“诺!”
嬴稷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盯着他们,留着他们。这些暗处的虫子,这些心怀叵测的‘自己人’,日后……就是政儿的磨刀石。
一把好刀,不见血,不斩棘,如何能锋利?不看清这宫闱内外的鬼蜮伎俩,如何能坐稳这江山?”
范雎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王上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震怒与清洗,而是将毒瘤当作淬炼继任者的“资粮”!
这份冷酷的布局,这份对曾孙近乎苛刻的期待与信任……
“范雎。”嬴稷忽然点名。
“臣在!”范雎连忙应声。
“你久在列国周旋,对山东六国之政局、权谋、弱点、人心,看得最是清晰透彻。”
嬴稷看着他,目光深邃:“待政儿从砺石村归来,你可愿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为他剖析讲解?
不是书本上的纵横之道,是你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那些台面下的交易、人心的反复、利益的纠缠、灭国与存续的关键。”
范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
为未来可能的秦王,是的,他心底已如此认定,讲授真正的天下大势与权谋机变,这几乎是奠定未来帝师地位的起点!
他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微颤:“王上!臣……臣万死不辞!必当竭尽所能,将毕生所见所析,倾囊相授于公子政!”
嬴稷微微颔首,正要再言,殿外侍从恭敬而清晰的声音传来:
“禀王上,客卿、公子政殿前讲师李斯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嬴稷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早已料到。
他挥了挥手,玄一如蒙大赦,无声退入阴影。
范雎也迅速收敛神色,恢复臣子本分,垂首立于一旁。
“宣。”
嬴稷坐回王座,手指再次抚上那枚温润的黑玉扳指,所有的思虑与杀机都重新敛入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之中,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明日天气。
殿门缓缓打开,李斯略显焦急却又强自镇定的身影,步入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殿堂。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