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的声音落下，李斯深吸一口气，步入了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的章台殿。

他首先看到垂首侍立的相国范雎，心头微凛，随即收敛心神，趋步上前，深深一揖：“臣李斯，拜见王上。”

“免礼。”

嬴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求见，所为何事？”

李斯保持躬身姿态，语速平稳却清晰：

“启禀王上，臣之师长荀卿夫子，自奉王命外出体察民情，已近三年未归，音信全无。夫子门下弟子忧心如焚，数次寻至臣处询问。

臣自知此事或涉机密，本不敢打扰王上，然师恩深重，同门相询日切，臣实难安枕，斗胆恳请王上示下，荀卿夫子……

究竟在何处？可还安好？”

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范雎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快速盘算：荀子？那位大儒？王上打晕强留的人才。

范雎想到这里嘴角直抽抽，老嬴家真是不拘小节。范睢想到这是自己的主君，怎么能如此腹诽，应该是王上重视人才迫不及待的留下荀子。

嬴稷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带着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李斯的问题，反而缓缓道：

“李斯，你入秦数年，于学宫讲法，于政儿处授课，观我秦法秦政，以为如何？”

李斯心中念头急转，王上此问必有深意，绝非闲谈。

他谨慎措辞：“回王上，秦法严明，赏罚必信，故能驱使百姓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使国力日强，兵锋日盛。

此乃强邦固本之利器，远超山东六国徒具虚文之政令。”

“利器？”

嬴稷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

“既是利器，可会伤及持器之人？可会被他人盗用，反伤其主？”

李斯心念电转，他隐约摸到了一点边，大胆回道：

“利器无眼，用之正则可开疆拓土，用之偏则可伤及无辜，若被奸佞窃取，更可能祸乱朝纲。

故商君立法，亦重‘壹刑’、‘壹赏’，意在使法度如一，减少偏私篡改之余地。然……

法行于下，终需吏员执行。

吏若不清，法必歪斜；吏若为奸，法反成其恶行之护符。

此或为利器之‘锋刃’与‘执柄’处最难调和之痼疾。”

嬴稷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这李斯，倒是有几分见识，不全是纸上谈兵。

“看来，你在政儿身边，也并非只教些条文。”

他语气稍缓。

“荀卿，无恙。他所在之处，虽有些许波折，但于他而言，亦是难得的体悟。

他在替寡人，也替未来的秦王，看一些在咸阳宫阙里看不到的东西。”

李斯心头一松，但“些许波折”四字又让他提起心来，却不敢细问。

“至于他的下落，”

嬴稷终于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他正在‘砺石村’。”

砺石村！

李斯虽不知其具体所在与全部秘密，但作为嬴政的讲师，他隐约知道那是王上为一众杰出子弟设立的绝密历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