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瑛臣追了两步,停下。
巷口堆着几筐烂菜叶,苍蝇嗡嗡绕着飞,那抹藕荷色身影已消失在深处。
“二爷,还追不追?”车旁的手下凑上来问。
邓瑛臣盯着巷子,半晌,扯了扯嘴角:“不必。阿武,你跟着她,查清楚她的身份。”
叫阿武的精瘦汉子应声,快步追入巷中。
邓瑛臣坐回车里,点起一支雪茄。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
不是姐姐。
可是……太像了。
他方才险些脱口喊出“阿姐”。
他吐出一口烟圈,忽地笑了。
有意思。
这港城,竟藏着个和她生得一般模样的小妇人。
若是能得到他……
邓瑛臣身体硬了硬,猛地抽了一口烟。
沈姝婉穿过窄巷,脚步未停。
她知道身后有人跟着。
前方便是闹市,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略一思忖,走进一家绸缎庄。
“这位太太,扯布还是做衣裳?”伙计迎上来。
沈姝婉摸了摸布料:“我想看看软些的细棉布,给孩子做里衣。”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亮。
门外不远,阿武佯装看摊子上的糖人,耳朵却竖着。
伙计取了几匹布来,沈姝婉细细挑拣,又问起绸缎价格。
她专拣贵的问,伙计便殷勤介绍。
两人絮絮说了半盏茶功夫,最后她只扯了三尺细棉布,又买了一包绣线。出门时,手里多了个包袱。
阿武继续跟。
沈姝婉又进了杂货铺,买了些产妇用的红糖、红枣,又挑了两块柔软的小毛巾。
她似浑然不觉被人跟踪,在街上慢慢逛。路过糕点铺,还进去称了半斤核桃酥。
阿武跟得有些乏了。
这妇人实在寻常,买东西挑挑拣拣,讨价还价,与市井任何一个小妇人无甚区别。
除了她比别人漂亮些,身段也诱人些。
行至十字路口,沈姝婉忽然停下。
前方有家洋行正在卸货,板车堵了半条街。
她似是嫌挤,转身拐进另一条街。
阿武忙跟上。那条街窄,两旁多是住户后墙,行人稀少。
他加快脚步,却见那藕荷色身影在一处岔路口一闪,不见了。
他疾步追至岔口,左右张望。左边是死胡同,堆着破木箱;右边通向一条热闹的小吃街。
阿武冲进小吃街,目光疾扫。卖云吞面的、炸油糕的、煎萝卜糕的……
人群熙攘,哪里还有那妇人的影子?
他懊恼地捶了下墙,只得往回走。
沈姝婉从小吃街后巷的裁缝铺出来时,已换了身靛蓝粗布衫裙,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块蓝花布包着。
她方才在裁缝铺多给了老板娘几个铜板,借地方换了衣裳,又从后门溜出。
包袱里的东西分了两份,一份寄存在铺子里,只说晚些来取。
她绕路走,专挑小巷。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心底却一片寒。
邓瑛臣盯上她了。
虽今日糊弄过去,但以他的性子,必不会罢休。
港城说大不大,若他真下力气找……
沈姝婉抿紧唇。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他查到她与蔺府有关。
好在今日她一口江南口音,又说住杨柳胡同。
那一片烧得干净,死无对证。
只是日后出府,须得更谨慎了。
回到蔺公馆角门时,日头已偏西。
守门婆子见她回来,撇嘴道:“婉娘可算回了!三房那边寻你半天了。”
沈姝婉心下一紧:“何事?”
“说是如烟姨娘身子不适,想喝你熬的汤。”婆子侧身让她进门,嘀咕道,“一个两个都找你,你啊,如今是真成了主子眼里的香饽饽。”
沈姝婉谢过,匆匆往听雨轩去。
刚踏进院门,便见花朝迎出来:“婉娘你可回了!姨娘等你好一阵了。”
沈姝婉歉然道,“姨娘怎么了?”
“说是胸口闷,没胃口。”花朝引她进屋,压低声音,“我看是心里不痛快。今儿三爷被大房请去吃酒,到现在还没回呢。”
沈姝婉了然。
如烟如今有孕,最是敏感多思的时候。
屋内,如烟半倚在贵妃榻上,穿着水红绣白玉兰的旗袍,外罩雪白绒线衫,面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