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绍文也走上前,今日他穿了身浅灰条纹西装,比上回见时更显干练:“蔺太太放心,《丽人画报》做事最重信誉。这期专栏主打传统滋味,拍的是手艺,是情怀,不是人脸。”
听他这般说,沈姝婉才稍稍安心。
她解下斗篷,挽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
施晏南忙别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厨房里食材已备齐:猪骨、鲜虾、大地鱼干、韭黄、全蛋面……林林总总摆了一案板。
沈姝婉净了手,先将猪骨汆水去腥,再与大地鱼干一同下锅,添满清水,置于灶上小火慢熬。
“这汤底,得熬足三个时辰。”她一边撇去浮沫,一边轻声解释,“汤色要清,味要醇,才衬得出云吞的鲜。”
施晏南早已开了机器,镜头对准她那双灵巧的手。
只见她取过鲜虾,去壳挑线,刀刃轻旋,虾肉便成了粉嫩的虾茸。
又取了肥瘦相间的猪腿肉,细细剁成糜,与虾茸、韭黄末拌在一处,加少许盐、糖、胡椒粉,再淋一勺熬好的猪油,那馅料登时泛出诱人的油光。
包云吞时,她手指翻飞,薄如蝉翼的云吞皮在掌心一摊,舀一勺馅料放上,五指轻轻一拢,再顺势一捏。
一只玲珑饱满的云吞便成了形,尾端翘起,恰似金鱼摆尾。
“好手艺!”程绍文在镜头后忍不住赞道,“我在港城吃过多少云吞面,从没见过包得这般精巧的。”
沈姝婉浅笑不语,手上不停。
不过一盏茶功夫,竹筛上已排了整整齐齐两排云吞,个个皮薄透馅,隐约能瞧见里头粉红的虾肉。
汤底熬到午时,已呈淡淡的奶白色,鲜香四溢。
沈姝婉另起一锅滚水,
全蛋面在沸水里翻滚,她执长筷轻轻拨散,待面浮起便迅速捞起,过一道冷水,再入滚水烫几秒。这般过冷河的面,才够爽滑弹牙。
最后是摆盘。青花瓷碗底先铺一勺熬好的汤,放入面条,再码上六只云吞,撒一把韭黄段,最后淋一勺滚烫的汤。热气腾起的刹那,鲜香扑鼻。
“成了。”沈姝婉将两碗云吞面端到桌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施晏南关了机器,与程绍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惊艳。
这女子做菜时的专注与娴熟,已远超他们预期。
尤其那双手,握刀时稳,揉面时柔,包云吞时灵巧如蝶。
镜头虽只捕捉到背影与侧影,却已足够动人。
“蔺太太,请。”程绍文递过筷子。
沈姝婉却摇头:“二位先尝。我既是厨子,便该知道味道如何。”
施晏南早等不及,夹起一只云吞送入口中。
薄皮在齿间破裂的刹那,鲜甜的汤汁迸溅出来,虾肉弹牙,猪肉糜香滑,韭黄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他眼睛一亮,囫囵吞下,又急急去喝汤。
汤底醇厚却不油腻,大地鱼的鲜与猪骨的香交融得丝丝入扣,咽下后喉间还留着回甘。
“妙极!”他脱口而出,又连吃了两只云吞,才抬头看向沈姝婉,眼里满是赞叹,“我从前最不爱吃面,觉得黏糊糊的没滋味。可您这碗云吞面,汤鲜,面爽,云吞足料,层次分明,我竟想连汤都喝光!”
程绍文吃得慢些,却也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韭黄段都没剩下。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笑道:“宴南这话不假。我跑遍港城茶楼酒肆,这般地道的云吞面,少说也有十年没尝过了。蔺太太,您这手艺,怕是和哪位大能学的吧?”
沈姝婉眸光微黯,轻声道:“是家中一位老人教的。她老人家说,吃食如做人,汤底要熬得厚,馅料要拌得匀,面要煮得爽利,才是一碗好面。”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程绍文心头一动。
他细细打量眼前女子。
明明生得一副富贵娇花的容貌,做起粗活来却毫不含糊;谈吐温雅,眉眼间却藏着一段说不清的愁绪。
这般人物,怎会甘于困在深宅,做个寻常贵妇?
他正色道,“这期专栏,我有十成把握会爆。您若愿意,我想邀您做《丽人画报》的御用模特,往后每月两期,专拍传统美食。酬劳方面,绝不会亏待您。”
沈姝婉怔了怔。
她缓缓摇头:“程主编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身份特殊,抛头露面终归不妥。这期拍摄,已是逾矩。往后还是罢了。”
程绍文还想再劝,施晏南却悄悄拉了拉他衣袖。
“既如此,我们也不强求。”施晏南温声道,“只是蔺太太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找我们。这专栏,永远给您留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