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婉感激地笑笑,起身收拾碗筷。
施晏南忙拦住:“这些让伙计收拾便是。蔺太太若得空,我倒有另一桩事想与您商量。”
午后,三人移步茶舍前厅。
程绍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房契影本,推到沈姝婉面前:“上回听宴南说,您有位朋友想在港城置办一处小宅。我托人打听了半月,在城西梧桐巷寻到一处,虽不宽敞,但胜在清净。两间卧房,带个小院,原是教书先生的家,老先生前年过世,子女都在南洋,便想卖了宅子凑盘缠。”
沈姝婉接过房契细看。梧桐巷她知道,离蔺公馆不算远,却也不近,步行约莫两刻钟。巷子深处,闹中取静,倒是合宜。
“价钱如何?”她问。
“房主要价四千银元。”程绍文道,“我托中间人谈了几回,压到了三千六。若是现钱一次付清,还能再让一百。”
三千六百银元。
沈姝婉心头算了算。她这些日子攒下的,统共不过八百多。上次拍摄的报酬一百,今日这期程绍文预付了两百,再算上秦月珍给她的,加起来有一千出头。
这钱若是租房子绰绰有余了,买房子却是想都没想过的。
但如今程绍文给她找的这间房子,地段极好,价格也算便宜很多了,咬咬牙拿下来,岂不是比租房子省事。
“我这位朋友恐怕一时拿不出这许多。”她实话实说。
施晏南忽然开口:“我这儿有,可以先借给蔺太太的朋友。”
沈姝婉猛地抬头:“这如何使得?”
“使得。”施晏南笑得坦荡,“蔺太太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我相信蔺太太的人品,您的朋友一定也是靠谱的人。”
程绍文看了表弟一眼,没作声。
沈姝婉沉默良久。她知道施晏南是好意,可这好意太重,她怕还不起。况且那个所谓朋友本就不存在,再涉及到金钱交易,怕是早晚露馅。
“施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实不相瞒,原本我也想出资帮助她,但她说什么也不肯收,便是借钱,也非要按市面上的行情给我利息才行。我便想着能不能找房主商量,让她先付个首付,剩下的按月偿还,若是房主要利息,也可商量。”
程绍文抚掌:“这主意好!我和房主熟悉,这事我去谈。”
三人又议了半晌细节,终是定了下来。
又过了一日,沈姝婉将存在汇丰银行的钱全取了出来,统共一千五百银元,其中一千两百元付了首付,余下的两千四,一年内还清。
手续办得极快。施宴男到底是银行家公子,人脉广,不过两个时辰,房契地契便过了户。
“沈姝婉,”施宴男轻声读着这名字,“蔺太太,你的朋友还真是神秘,连过户都不肯露面,却能请得动您替她出面。”
沈姝婉会心一笑,“我也是可怜她孤儿寡母,能帮就多帮一点吧。”
施宴男将簇新的房契交到她手中,“梧桐巷十七号,以后就是您朋友的家了。”
沈姝婉接过那张薄纸,指尖微微发颤。
家。
这个字眼,她已许久不敢想了。
申时末,两人一同去了梧桐巷。
巷子果真清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栽着高大的梧桐,冬日里叶子落尽了,枝桠交错,映着灰白的天。
十七号是巷子最里一间,黑漆木门,门环是铜铸的如意头,已生了绿锈。
推门进去,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墙角有一口老井,井沿长满青苔。
正面三间屋,左右各一间厢房,虽有些年头,却拾掇得干净。
最难得的是院角那株腊梅,正开着星星点点的黄花,幽香扑鼻。
“我昨日便让人来打扫过了。”施晏南跟在她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搬了两盆芍药来,只是还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您别见怪。”
沈姝婉看向墙根。果然摆着两只青花瓷盆,里头栽着芍药根茎,嫩芽才冒了尖。
她心头一暖,轻声道:“施先生费心了。这院子很好。”
是真的好。
虽小,虽旧,却是她自己的地方。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提心吊胆,关上门,便是她的天地。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正厅摆着八仙桌、太师椅,虽不是名贵木料,却结实耐用。卧房里有一张榉木拔步床,纱帐半旧,洗得发白。厨房里灶台、水缸一应俱全,推开后窗,还能望见邻家的柿子树,枝头挂着几个冻红的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