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到一半,忽地顿住,鼻子抽了抽。
“咦?”冷奇瑞转过脸,上下打量着蔺云琛,眼神里渐渐浮起促狭笑意,“你这车里什么味儿?”
蔺云琛面色不变:“什么什么味儿。”
“别装傻。”冷奇瑞凑近些,又嗅了嗅,“一股子奶香味儿,甜丝丝的。我说云琛,你平日瞧着冷面冷心,私底下倒会玩啊?车里都敢——”
“胡说什么。”蔺云琛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方才载了个府里的下人,许是她身上带的。”
“下人?”冷奇瑞挑眉,“什么下人身上是这味儿?倒像刚喂完孩子的奶娘。”
蔺云琛指尖微微一动。
冷奇瑞却已转了话题,兴致勃勃展开画轴:“你瞧瞧这山水,笔力虽不及大家,但意境空幽,颇有出尘之态。我觉着挂在你书房东墙那处,正好衬那扇紫檀屏风。”
他滔滔不绝说着,蔺云琛却有些心不在焉。
“奇瑞。”他忽然开口,你信不信,世上有两个人,容貌生得一模一样,却毫无血缘关系?”
冷奇瑞一愣,卷画的手停了下来。
他仔细看了看好友神色,失笑:“你今日是怎么了?尽说些怪话。双生子自然像,若非血亲,哪能一模一样?便是有几分相似,细看总有分别。”
蔺云琛沉默片刻,道:“我近来常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子,与我妻子生得一般无二。可梦中那人,眼神、语气、乃至身上气息,都与我妻子不同。温柔许多,也真实许多。”
冷奇瑞听得瞠目结舌。
半晌,他噗嗤笑出声,摇头拍蔺云琛肩膀:“云琛啊云琛,我当你整日只顾着船运生意,家族争斗,不想心里还藏着这般旖旎心思!娶了邓家千金那样一位美娇娘,你还嫌不够,梦里还要再造一个?”
他将画轴卷好,语带调侃:“要我说,你就是平日太闷,心思太重。若实在觉得不对劲,多睡几觉便是梦里温存,总好过现实烦忧不是?”
蔺云琛看他一眼,不再言语。
果然,与旁人说这些,不过是对牛弹琴。
他转首看向窗外。沈姝婉与秦月珍已并肩往街那头去了,两个女子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你方才去哪儿了?我寻了好几条巷子,差点要去报巡捕房!”
秦月珍接过沈姝婉手中的布老虎,翻来覆去看了看。布老虎针脚细密,胡须是用黑线绣的,威风里透着憨态。她语气虽埋怨,眼里却有了笑意:“给芸姐儿买的?”
沈姝婉点头:“瞧着可爱,便买了。”
“你待芸姐儿真好。”秦月珍将布老虎还给她,语气软了下来,“我若有你这般本事,也能多攒些钱,给爷爷买更好的药……”
她说着,眼圈微微红了:“爷爷咳了整冬,中药西药吃了无数,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却总不见大好。昨日又请了大夫,说是肺痨,得用西洋新药,一支针剂便要十块大洋。”
沈姝婉静静听着。
秦月珍这人,虚荣,怯懦,有时眼皮子浅,为了一点好处便能出卖旁人。
可对卧病在床的祖父,却是真心实意地孝顺。每次领了月钱,自己舍不得做新衣,先抓药;得了赏赐,也总念叨要给爷爷买补品。
人心真是复杂。善与恶,自私与深情,竟能这样混在一处。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姝婉心中却想着巷子里听到的那些话。
她侧目看向秦月珍。
“老太太寿宴,你怕不怕?”
秦月珍一愣,随即笑道:“怕什么?寿糕都快做完了,十二层寿桃塔的架子也搭好了,到时候往宴厅一摆,保管叫那些太太小姐们看直眼!赖嬷嬷说了,若办得好,老太太一高兴,赏钱少不了。”
沈姝婉沉默片刻,道:“那日府里宾客多,三教九流都有。还是要万事小心。”
秦月珍听她语气认真,不由收了笑:“婉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姝婉心头一紧,“我不过是想着,人多眼杂,咱们做下人的,谨言慎行总没错。”
秦月珍被她神色慑住,咽了口唾沫,小声应道:“我、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