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蔺公馆慈安堂东暖阁内,红木圆桌上已布好了早膳。
一碟水晶虾饺,一笼蟹黄汤包,几样清粥小菜,并两样苏州细点,都是老太太素日爱吃的。
蔺老太太端坐主位,身着绛紫色团花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支碧玉福寿簪。
她年过六旬,面容保养得宜,只眼尾细密的纹路透出岁月痕迹。此刻正慢慢搅着碗里的燕窝粥,神色淡淡。
蔺云琛坐在她右手边,一身墨青色长衫,衬得面容愈发清隽。
他吃得不多,偶尔夹一筷翡翠白菜,举止从容,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邓媛芳坐在蔺云琛对面,穿了身藕荷色织锦旗袍,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发髻上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雍容华贵。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执筷的手也有些不稳。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空气里浮着粥米香气与檀香味。
除了偶尔碗筷轻碰的声响,便只闻老太太慢条斯理的问话声。
“琛儿,北边可有信来?”老太太撂下粥匙,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巾子拭手。
蔺云琛放下筷子,声音平稳:“昨儿收到二叔的信。说已在路上,只是如今天下不太平,南北交战,铁路时通时断。他们一行人在济南府耽搁了几日,算着行程,恐怕要年后才能抵港。”
老太太眉心微蹙:“年后?能赶上寿宴吗?”
蔺云琛没有回答。从北边过来,到处都是战乱,谁都说不准。
“二叔在信中说,他特意备了厚礼向祖母赔罪。战乱时节,行路艰难,还请祖母体谅。”
老太太沉默片刻,只道,“兵荒马乱的,能平安回来便是福气。你二叔一家离港多年,这次肯千里迢迢赶回来,心意到了就成。”
话虽如此,语气里仍透出几分不悦。
蔺云琛垂眸不语。
暖阁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屏着呼吸。
谁都晓得,蔺家二房,虽不是嫡出,但也不是老太太的血脉。
“寿宴的事,筹备得如何了?”老太太转向邓媛芳,语气缓和了些。
邓媛芳忙放下筷子,恭敬回道:“回祖母的话,诸事都已安排妥当。这是拟好的流程单子,请您过目。”
她朝身侧使了个眼色。
侍立一旁的秋杏上前一步,将一份洒金红帖双手呈上。
老太太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细细看去。
秋杏在旁温声解说:“寿宴共三日。年月初五头一日,是家宴,只请本家亲眷与几位至交故旧。巳时开祠堂祭祖,午间设宴锦华厅,晚间歇息。”
“初六宴请港城各界贵宾。已发出请柬二百余份,政商名流、报馆记者皆在受邀之列。午宴设在崇德堂,晚宴则移至沁芳园,已搭好戏台,请了庆喜班来唱堂会。”
“初七上午安排游园听曲,午后送客。各房伴手礼也已备妥,是景德镇定烧的福寿双全粉彩盖碗,并咱们自家船行从南洋带回的燕窝、鱼翅各一匣。”
老太太边听边点头,神色渐缓。
秋杏又道:“府内各处张灯结彩已布置了九成,年前可全部完工。戏班子一行八人昨日已抵港,现安置在西南角。班主姓金,说是特排了几出新戏,保管老太太喜欢。”
“好,好。”老太太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意,“果然是大家闺秀,办事周全细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邓媛芳微微垂首:“孙媳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只是,”老太太话音一转,目光在蔺云琛与邓媛芳之间逡巡片刻,语气委婉,“寿宴再热闹,终究是场面上的事。咱们蔺家人丁单薄,你公公去得早,云琛又只得一个弟弟,如今还下落不明。子嗣之事,才是家族根本。我听说,你前些日子给云琛安排了个通房,叫雨柔的?”
邓媛芳指尖一颤,面上仍维持着笑容:“雨柔性子温顺,懂事知礼,孙媳瞧着是个可心的。”
老太太颔首,“你既为大房主母,理应为夫君开枝散叶着想。雨柔若是个好的,你便多抬举她。”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若还不够,云琛年纪不小了,房里多添几个人伺候,也是应当的。你是大家出身,该有这份气度。”
邓媛芳脸上笑容僵了僵。
她垂着眼,声音低柔:“祖母教诲的是。”
老太太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蔺云琛,“琛儿,你也别整日只顾着生意。子嗣是大事,雨柔若是不合心意,再挑好的便是。咱们蔺家,还养不起几个姨娘?”
蔺云琛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孙儿心中有数。”
回到淑芳院,邓媛芳一进正房,脸上强撑的笑容便垮了下来。
她挥手屏退左右,只留秋杏一人在旁,自己颓然倒在贵妃榻上,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老太太今日那些话句句都在敲打我。”她声音发颤,“她当我是甚么?专门给蔺云琛纳妾的嬷嬷不成?”
秋杏端来一盏参茶,温声劝道:“少奶奶息怒。老太太素来看重子嗣,如今大少爷膝下犹虚,她着急也是常理。您且顺着她的意思,面上做足了,她自然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