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眼神空洞:“我竟还跪下来求你,我真傻。”
秦月珍抹了把脸,脸上胭脂混着泪水,糊成一团狼狈的红,“婉娘,你我认识这些日子,我一直以为你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这府里谁都是一样的。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算计。”
秦月珍不再看她,转身冲出了厨房。
刘妈妈跺了跺脚,追了出去。
沈姝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灶上寿桃还蒸腾着热气,豆沙馅在石臼里渐渐冷却。
油灯昏黄的光晕晃动,将她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秦月珍失魂落魄地跑出慈安堂。
夜已深,廊下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她不知该往哪儿去。
爷爷还在咳血吗?还清醒着吗?是不是在等她回去?
她脚下一软,瘫坐在冷硬的石阶上,将脸埋进掌心,呜咽出声。
“哟,这不是秦姑娘吗?深更半夜的,在这儿哭什么?”
一道娇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月珍浑身一僵,慌忙擦脸回头。
赵银娣披着件银红色织锦斗篷,正从月洞门那边款款走来。
她脸上疹子已消了大半,薄施脂粉,又恢复了往日明艳模样,手里还提着盏琉璃灯笼,光晕映着她似笑非笑的脸。
“赵、赵姐姐……”秦月珍慌忙起身,声音还带着哭腔。
赵银娣走近了,灯笼举高些,照了照她哭花的脸:“啧啧,眼睛都肿成桃儿了。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秦月珍咬着唇,不知该不该说。
赵银娣却已自顾自猜起来:“让我想想。这个时辰,能让你急成这样的,莫不是家里出了事?是你那卧病的爷爷?”
秦月珍眼圈又红了,点了点头。
“病重了?缺钱请大夫?”赵银娣挑眉。
“……嗯。”秦月珍声音细如蚊蚋,“要、要三千块大洋……”
赵银娣“啧”了一声:“可不是笔小数目。你怎么不去找沈姝婉借?还是她没借你?”
秦月珍心中刺痛,哽声道:“她的钱都拿去买房了。”
“买房?”赵银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讥讽,“她倒是有本事,一个奶娘,竟在港城置上产业了,可见平日没少捞油水。”
她顿了顿,看着秦月珍惨白的脸,忽然笑了:“不过月珍啊,你也别怪她。人嘛,都是先顾着自己。她有女儿要养,有房子要供,自然舍不得把钱扔进无底洞。你爷爷那病,便用了盘尼西林,又能拖几日?终究是治不好的。”
这话像刀子,扎进秦月珍心口。
她知道爷爷病得重,知道可能治不好。
可那是她爷爷啊!
只要能多活一日,她便愿意倾尽所有!
“我、我只要爷爷能多活些日子……”她哽咽道。
赵银娣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空头支票,填了数字递过去。
“喏,这里是两千块大洋。虽不够三支针剂,但你先拿去应急。剩下的钱,我找我哥哥问问。”
秦月珍呆住了。
同为奶娘,她没想到赵银娣居然这么有钱。
早听说赵银娣是赵管家的妹妹,赵家是跟着三夫人从霍家来的,背景深厚,却没想到能富贵至此。
她看着那张支票,不敢接:“赵、赵姐姐,这么多钱,我、我短时间内怕是还不起……”
赵银娣轻笑,将锦袋塞进她手里,“你我同在府里当差,便是姐妹。姐妹有难,我能眼睁睁瞧着?这钱你先拿去,若能救回你爷爷,那是造化。若不能,便让他走得体面些,好好发送。至于还钱嘛,反正我不急着用钱,你又是老太太身边的红人,何愁没有富贵的那一日?将来慢慢还我就行。”
秦月珍握着那沉甸甸的锦袋,眼泪又涌出来。
“赵姐姐,谢谢你,我、我不知该怎么报答……”
“说什么报答。”赵银娣拍拍她的手,语气温柔,“你只需记着,这世上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心里要有数。有些人,面上装着菩萨心肠,实则最是自私冷血。你可莫要再傻乎乎地给人当枪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