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珍语气依旧平静,“婉娘,昨日我不该怪你,你有你的难处,我都明白。赵姐姐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还不是因为她背后有赵管家倚仗。而你我却都是贫苦出身。可见在这世上,只有真正手里有钱有权,才能不受制于人。这次寿宴,我一定要靠着寿糕拔得头筹。”
眼前的秦月珍,与昨日跪地哀求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了怯懦,没了哀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沈姝婉缓缓道,“寿宴之事,你我尽心便是。莫要想太多。”
秦月珍扯了扯嘴角,“我只想好好把寿糕做完,得了赏钱,还了赵姐姐的债,再攒些体己。婉娘,咱们一同把这事办漂亮了,日后在这府里,互相也有个照应。”
言罢,秦月珍挽起袖子,开始处理昨日备好的枣泥馅。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梅兰苑西厢。
赵银娣对镜梳妆,听着小丫鬟禀报秦月珍爷爷昨夜去世的消息。
“用了两支盘尼西林,还是没撑过去。今早下了葬,秦月珍已回府当差了。”
赵银娣慢条斯理地描着眉,唇角弯起。
“真是个孝顺孩子。”她轻声道,“可惜啊,孝心救不了命。”
小丫鬟垂首不语。
赵银娣画好眉,端详镜中容颜,忽然问:“她回府后,可去找沈姝婉了?”
“去了。在慈安堂小厨房说了会儿话,瞧着倒是平静。”
赵银娣嗤笑,“越是平静,心里头的火才烧得越旺。你瞧着罢,她定会把爷爷的死,算在沈姝婉头上。”
她放下眉笔,取出口脂,细细涂抹。
“这人啊,受了打击,要么一蹶不振,要么就会变得又狠又蠢。”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嫣红唇色衬得她面容娇艳,“秦月珍是后者。她恨沈姝婉见死不救,又急着想出头,必然会想法子在寿宴上动手脚——最好能让沈姝婉当众出丑,失去老太太青眼。”
小丫鬟低声问:“那咱们……”
赵银娣转过身,笑容明媚,“咱们自然是乐见其成。秦月珍若真在寿桃塔上做手脚,那是她自作孽。若成了,沈姝婉倒霉;若败露,也是她秦月珍担罪。无论如何,都牵连不到咱们头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的天。
声音轻轻,散在风里。
翌日,晨光稀薄。
秦月珍对镜梳妆时,目光久久落在左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
那是当时为躲春桃搜查,自己用剪刀划的。
疤痕从颧骨斜至下颌,虽已愈合,却永远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迹。
她抬手轻抚,指尖触感微凸,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咬了咬唇,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小盒西洋香粉。
这是前些日子用老太太给的赏钱买的,铺子里最贵的货色,说是能遮瑕。
她小心地扑了一层又一层,疤痕淡了些,却仍是明显。
秦月珍放下粉扑,盯着镜中的脸。
这张脸,毁了。
从前虽不算绝色,好歹清秀可人。如今有了这道疤,便是涂脂抹粉,也掩不住瑕疵。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背地里都说,秦月珍破相了,这辈子算是完了。毁了容,没了爷爷,在这府里像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打发出去。
不。她不能认命。
秦月珍深吸一口气,将发髻重新梳整,簪上那支鎏金小簪。
镜中女子面容苍白,疤痕隐约,眼中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她想起了三少爷。
若三少爷对她,果真有好感呢?
三少爷虽不得三夫人喜爱,却是正经主子。他留洋归来,温文儒雅,待人宽厚,比那些纨绔子弟强上百倍。若她能攀上他,哪怕只做个通房,这辈子也有了倚仗。
至少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为了钱跪地求人。
午后,蔺昌民正在书房整理医案。
他住的是三房西侧一处独立小院。院子不大,却极清幽,院角植了几株腊梅,这几日开了零星几朵,冷香袭人。
书房窗明几净,靠墙立着两个大书柜,塞满了中西医书。
“笃笃。”敲门声轻响。
蔺昌民头也未抬:“进来。”
门开了,秦月珍端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蔺昌民抬眼见是她,微怔:“秦姑娘?怎么是你送过来?”
往日送茶点的是小厮明砚。
秦月珍垂眸,将托盘轻放在案角,声音轻柔:“明砚小哥被三夫人叫去办事了,正巧我在厨房炖了杏仁茶,想着三少爷午后读书费神,便送一碗过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水绿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扑了厚厚的粉,疤痕隐约可见,却比平日瞧着精神些。
蔺昌民颔首:“有劳。”便又低头看医案。
秦月珍却未走。
她站在书案旁,手指绞着衣角,呼吸微促。半晌,才鼓足勇气开口:“三少爷……”
“嗯?”蔺昌民抬眼。
秦月珍看着他清隽温和的脸,心跳如擂鼓,声音却愈发轻了:“月珍有件事,想求三少爷。”
蔺昌民放下笔:“何事?”
“月珍想留在这儿,伺候三少爷。”她一口气说完,脸颊涨红,不敢看他眼睛,“月珍什么活儿都能干,洒扫浆洗、端茶送水,绝不敢懈怠。只求三少爷收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