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霎时寂静。
蔺昌民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是巨大的讶异。
“秦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却疏离,“你在慈安堂小厨房当差,是老太太跟前得脸的人。怎会有这般想法?”
秦月珍听出他话中婉拒之意,心头一慌,急声道:“月珍不在乎脸面!三少爷,月珍自知容貌有损,不敢奢望什么!只要能留在三少爷的院里,便做个最下等的粗使丫头也甘愿!月珍可以不露脸的,平日就在后头做事,绝不给三少爷丢人……”
她说着,眼圈红了。
蔺昌民眉头微蹙。
他素来不喜这等自轻自贱的言辞。
在他看来,无论主子下人,皆是平等的人。留洋时见惯了西洋人主仆间的相对自由,回国后对府里这些旧式做派,总觉不适。
“秦姑娘,”他语气严肃了些,“我院里都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留在此处多有不便。况且,我从不将人分作三六九等。明砚虽是小厮,我视他如伙伴,而非奴仆。”
秦月珍脸色白了白。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若是换成婉娘想来伺候三少爷,三少爷可会答应?”
蔺昌民面色一沉。
他放下医案,目光锐利地看着秦月珍:“秦姑娘此话何意?婉娘是独立之人,自有她的志向。你将她牵扯进来,实在不妥。”
秦月珍笑容凄楚,“三少爷,您这话说得轻巧。婉娘确实是独立之人,靠着几位主子的欢心,能在外头买房置产。我呢?我爷爷刚死,连发送的钱都是借的!我若不寻个倚仗,在这府里如何立足?”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尖利起来:“您这般回护她,是不是……是不是心里喜欢她?”
蔺昌民霍然起身,面色冷峻,“慎言!”
他从未用这般严厉的语气同下人说话。秦月珍被他喝得一怔,随即眼泪滚落下来。
“我说错了吗?”她哭着,却不管不顾了,“您待她那般好,替她垫钱,为她解围,还常与她私下说话……您看她的眼神,与看旁人都不一样!我虽蠢笨,却也瞧得出来!”
蔺昌民胸口起伏,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待沈姝婉是不同的。
那女子温婉却不软弱,聪慧却不张扬,身在泥泞却总想着挣出一片天。
与她说话时,他能放下蔺家三少爷的身份,只作寻常人。
可他从未想过,这份藏在心底的爱意会被旁人赤裸裸地揭破。
“你出去。”蔺昌民背过身,声音冰冷,“今日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见。往后莫要再提,也莫要再踏入此地。”
秦月珍僵在原地。
蔺昌民的背影挺直却疏离,连多一眼都不愿再看她,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灭了。
秦月珍抹了把脸,转身冲出书房。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棂轻响。
蔺昌民立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坐下。
案上那碗杏仁茶还冒着热气,甜香袅袅。
他却觉胸口堵得慌,书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是夜,他辗转难眠。
他想起第一次在沉香榭见沈姝婉,她装晕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却偏偏有种惹人怜惜的脆弱。后来见她为小少爷诊治,手法娴熟,眼神专注,又觉她坚韧聪慧。
再后来,马车中她跌入他怀中的温软,还有那日梧桐巷小院里,她蹲在灶前做饭时,额角细汗、脸颊微红的鲜活模样……
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蔺昌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是新派学子,不信什么命中注定。可沈姝婉这个人,却像悄然渗入他生活的一缕光,不知不觉间,已在他心上烙下痕迹。
昏沉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这间书房,烛火摇曳。
沈姝婉推门进来,穿着那身藕荷色棉袄,发髻松松挽着,面上带着温柔的笑。
“三少爷,”她走到书案前,声音轻软,“婉娘想来伺候您。”
蔺昌民怔怔看着她。
她抬手,指尖轻抚他脸颊,眼神柔得像春水:“婉娘不要名分,不要钱财,只想留在您身边,端茶送水,红袖添香,一辈子陪着您,可好?”
说着,她倾身过来,温软的身子贴进他怀里。
那股熟悉的、甜暖中带着药苦的气息,笼罩了他。
蔺昌民心跳如鼓,想推开,手却不受控制地环住她的腰。那腰肢纤细柔软,不盈一握。她仰起脸,红唇微启,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三少爷……”她呢喃,气息温热。
蔺昌民猛地惊醒。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朦胧月光。
他躺在床榻上,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竟出了层薄汗。
是梦。
可那触感,那气息,那温软的唇……真实得骇人。
蔺昌民坐起身,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荒唐,太荒唐了。他怎会做这样的梦?
他掀被下床,竟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床榻凌乱而污渍。
他大脑一片空白,大喊道,“来人,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