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似纱,将蔺公馆的飞檐翘角笼得影影绰绰。青石路面上凝着夜露,踩上去悄无声息,只在石缝间留下淡淡湿痕。
蔺云琛从月满堂出来,沿着回廊往东院书房去。
天色尚早,府里多数人还未起,只远处厨房隐隐传来劈柴烧火的动静。
他习惯早起,这些年掌着蔺家船运,养成了寅时即起、卯时理事的习惯。
行至撷芳斋外的月洞门时,他脚步忽地一顿。
前方雾气里,一道纤影正匆匆而来。藕荷色棉袄,黛青裙子,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晨露濡湿,贴在白皙的颈侧。
沈姝婉低着头,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盅,步子迈得急,竟没瞧见他。
蔺云琛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微沉。
这个时辰,天刚蒙蒙亮,她一个三房的奶娘,怎会从昌民的院子里出来?
沈姝婉走到近前才惊觉有人,蓦然抬头,撞上蔺云琛深潭似的眼。
她身子明显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强自镇定,福身行礼:“大少爷。”
声音轻软,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蔺云琛“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她手中瓷盅:“这么早?”
沈姝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盅边沿,“厨房炖了黄豆猪蹄汤,赖嬷嬷吩咐给三少爷送一份。三少爷脚伤未愈,需进补。”
撷芳斋小厨房平日只做些简单饭食,若想炖汤,确需从大厨房取。
可蔺云琛的目光仍停在她脸上。
晨雾朦胧,她脸颊微红,不知是走得急,还是别的缘故。
那双总含怯意的杏眼里,此刻除了慌张,似乎还藏着些什么。
欲言又止,似有隐衷。
“昌民的伤要紧么?”蔺云琛问。
“顾大夫瞧过了,说静养几日便好。”沈姝婉答得谨慎,顿了顿,又补了句,“奴婢只是送汤,未敢久留。”
蔺云琛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她这般急着解释,是怕他误会她与昌民有私?
沈姝婉见他沉默,心中愈发忐忑。
她想起那日暗巷中听见的密谋,一股冲动涌上来,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又有一群小厮和仆从经过。
人来人往的巷子里,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沈姝婉攥紧瓷盅,指节泛白。
晨雾湿冷,她却觉后背渗出细汗。
蔺云琛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
“你……”蔺云琛开口,声音平静,“若有难处,可直言。”
沈姝婉猛地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与此同时,她也瞧见他背后的角落里,几个仆从正暗中观察他们。
“……谢大少爷关怀。”沈姝婉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奴婢……没有难处。”
说罢,又福了福身:“若大少爷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蔺云琛静静看着她,良久,侧身让开一步。
沈姝婉如蒙大赦,低头快步离去。
擦肩而过时,蔺云琛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立在原地,看着她纤细背影消失在廊角雾气里,眸色渐深。
她这般急着走,是真怕他误会?
蔺云琛心头莫名有些不快。
他敛了神色,转身往书房去。
书房内,秦晖已候了多时。
“爷。”见蔺云琛进来,秦晖上前低声道,“北边加急密信。”
蔺云琛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成。
他快速阅过,面色渐渐凝重。
他低声念着,指节在案上轻叩,“果然,他来了港城。”
秦晖神色肃然:“咱们的人盯了三个月,前几日终于摸到线索。那群人伪装成南洋商贾,住在凤凰饭店,包了顶层整层。同行约二十余人,皆身手不凡,似有行伍背景。”
蔺云琛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燃尽,化为灰烬。
“九龙仓那批货呢?”
“查清了。”秦晖压低声音,“箱子里根本不是香料茶叶,是军火。德制毛瑟步枪,少说两百支,还有弹药。货主登记的是福昌洋行,但背后东家……亦与他们有关联。”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蔺云琛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散的晨雾,沉默良久。
“加派人手,盯死和平饭店和九龙仓。寿宴那日,府内护卫增三倍,尤其注意西南角戏班子住的那片,还有所有能近身的仆役,逐一排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