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婉心中一顿,面上却适时露出关切之色:“曼丽妹妹受惊了,我陪你是应该的。”
沈姝婉陪着陈曼丽,在偏厅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丫鬟上了安神压惊的茶。
陈曼丽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不似往常清脆,带着点沙哑:“表嫂,方才,谢谢你让人送衣裳来。”
“妹妹客气了,举手之劳。”沈姝婉温声道,“可还疼得厉害?”
陈曼丽摇摇头,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茶杯袅袅的热气上,半晌,才又开口,话题却有些突兀:“表嫂你觉得,表哥他是个怎样的人?”
沈姝婉心头微动,谨慎答道:“爷自然是极好的。沉稳干练,孝顺祖母,担着家业,处处周到。”
“是啊,处处周到。”陈曼丽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涩然,“对谁都周到,对谁都……隔着一段距离。”
她抬起眼,看向沈姝婉,眼神复杂,“以前我总觉得,是表嫂你性子太闷,太守旧,所以表哥才和你亲近不起来。可今天……”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今天看你说话行事,总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沈姝婉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睫,轻声道:“人总是会变的。经历些事情,或许想法就不一样了。”
“是吗?”
陈曼丽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脸孔下,似乎藏着些她从未了解的东西。
她心中疑惑丛生,却又理不出头绪,只觉眼前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迷雾里。
这种陌生的感觉,奇异地冲淡了些许往日积累的厌烦,反而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话题多半绕着蔺云琛平日习惯、喜好等无关痛痒的事情。
陈曼丽似乎也并非真想探听什么,只是心绪不宁,找个由头说话罢了。
约莫一炷香后,前去更衣的蔺云琛重新回到偏厅。
他已换上一身墨蓝色的长衫,头发重新梳理过,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冷峻。
几乎同时,被请去稍作整理的其他各房主子、重要宾客,也陆续重新聚集到布置已大致恢复的寿堂。
倒塌的寿塔残骸已被迅速清理,地面也擦拭过,只是空气中那股甜腻混杂的气味一时难以散尽,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惊险。
老太太被搀扶着重新坐回主位,脸上已无多少笑意,只剩下疲惫与愠怒。
好好的一场寿宴,接连出事,最后还闹出这么大个纰漏,险些伤及她和长孙,这简直是触了她的逆鳞!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下方垂手肃立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被两个婆子看守着、跪在堂下的秦月珍身上。
秦月珍早已不复方才受赏时的意气风发与红光满面。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头发有些散乱,华丽的管事衣裳穿在身上,此刻只显得沉重而讽刺。
方才众星捧月的荣耀,仿佛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泡影。
“秦月珍,”老太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这寿桃塔,是你做的?”
秦月珍浑身一颤,伏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回……回老太太,是……是奴婢负责慈安堂小厨房,这寿塔……是在小厨房做的……”
“我问你,是不是你主要负责做的?!”老太太语气加重。
秦月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水混着汗水滑落:“老太太明鉴!寿塔的图纸、用料、大部分工序,确实是奴婢操持……可是……可是离开厨房前,奴婢真的反复检查过,底座牢固,塔身平稳,绝无倾倒之理啊!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倒了!奴婢万万不敢在如此大事上疏忽,更不敢存心害老太太和大少爷啊!”
“你不知道?”坐在一旁、脸色极其难看的霍韫华忍不住冷笑出声。
她今日新上身的那件昂贵缂丝礼服,袖子和前襟被溅上的奶油污了一大片,怎么擦都留下痕迹,已然毁了。
此刻她心火正旺,看着秦月珍便觉碍眼。“寿塔是你一手负责,现在倒了,差点酿成大祸,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推卸干净?!”
她越说越气,尖刻道:“我看未必是不知道!保不齐是你做的时候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把该用的好材料克扣了,换了次等的,或者干脆减少了用量!那塔看着光鲜,内里怕是虚的!不然怎么会轻轻一切,转身就倒?!我看你就是存了歹心,想敷衍了事,没想到差点害了母亲和云琛!其心可诛!”
“奴婢没有!”秦月珍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急急分辩,“所有的食材用料,都是按照单子,由大厨房和采买处统一调配,记录在册的!奴婢绝不敢私藏克扣一分一毫!老太太,您可以派人去查账,去核验剩下的材料!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