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两个丫鬟的话,还是飘了进来。
“……就是她?长得可真像大少奶奶……”
“……可不是嘛,难怪大少爷……”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沈姝婉的手顿了顿。
她站在那里,望着手里的那株党参,许久没有动。
从药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沿着回廊往桂花小院走,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见着她都拿眼偷偷打量,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有的凑在一起咬耳朵,等她走远了,便哄地笑开来。
她只当没看见。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说笑声。她抬头一看,廊下聚着三四个丫鬟婆子,正凑在一处说话。见她过来,那说笑声便停了,几个丫鬟婆子讪讪地散开,低着头走远了。
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儿没动。
是春桃。
春桃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她走近几步,低声道:“沈娘子,身子可好些了?”
沈姝婉点了点头,“好多了。多谢姑娘惦记。”
春桃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这府里人多嘴杂,什么话传不出来?你好生养着,等过些日子,自然就淡了。”
沈姝婉望着她,轻轻笑了笑。
“多谢姑娘。我省得。”
春桃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姝婉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暮色四合,廊下的风灯次第亮起来。她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望着远处月满堂的方向。
那屋里的灯也亮了。
她低下头,转身往桂花小院走去。
院里黑着灯。她推门进去,摸黑点了灯。那盏油灯还是从前进府时带的,火苗跳跳的,照得满屋昏黄。她在床沿坐下,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出神。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轻。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她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叩门声。
那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远处去的,渐渐听不见了。
沈姝婉坐在那儿,望着那扇门。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
邓父的帖子送到月满堂,蔺云琛接过那烫金的大红拜帖,上头写着“谨备薄酌,恭候光临”几个字,落款是邓家老爷的亲笔。
他将帖子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秦晖立在下首,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邓家那边的人说,大少奶奶回去这几日,一直闷在屋里不出门。邓老爷急得很,想借着这顿饭,让爷和大少奶奶和好。”
蔺云琛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枝头已落尽了花,光秃秃的。
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冬日的余威。
“备车。”他道。
秦晖愣了愣,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马车从蔺公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上华灯初上,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昏黄的光。蔺云琛靠在车壁里,阖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自然知道邓父的用意。
什么劝和夫妻,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邓家的药品生意被人抢了,南边几条线都断了,南洋的铺子一间一间关张。
邓父急得团团转,四处求人托关系,可如今的港城,谁还愿意伸手帮一个江河日下的老派药商?
只有蔺家。
只有他这个女婿。
马车在邓府门前停住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门房上的人早候着,见他下来,忙迎上去,一边引路一边殷勤地道:“姑爷来了,老爷在花厅等着呢,酒菜都备好了。”
蔺云琛随着那小厮往里走。邓府的院子他来过许多回,从前是随邓媛芳归宁,那时他还是新姑爷,处处被人捧着敬着。如今再来,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花厅里灯火通明。
邓父坐在主位上,见蔺云琛进来,忙起身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云琛来了,快坐快坐。一路上可还顺利?”
蔺云琛微微欠身,叫了声“岳父”,便在他指定的客位上落了座。
邓媛芳坐在一旁,低着头,手里绞着块帕子。她今日打扮得齐整,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支赤金点翠步摇。可那张脸,仍是苍白的,眼下两团青黑,脂粉也遮不住。
蔺云琛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什么也没说,便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