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婉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身后那尖利的骂声越来越远,终于被风吹散了。
她站在回廊里,望着远处那株老梅。枝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廊下的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低下头,往桂花小院的方向走去。
沈姝婉要打官司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在心里盘算着。
那日从角门回来,她在屋里坐了很久,把这几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嫁进周家那日,到逃难来港城,到进蔺府当奶娘,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冰冷的海水,想起芸儿被卖进夜场时的哭喊,想起自己咽气前最后看见的那张脸。
那一世,她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死。
是女儿被卖。
是那些她当牛做马伺候的人,拿着她的卖命钱,笑得那样得意。
这一世,她不能再忍了。
可打官司,要钱。
她坐在床沿,把攒下的银元数了一遍又一遍。统共三百来块,是她这些日子攒下的全部。够平常花用,可要请律师、打官司,差得太远。
她听人说过,港城的律师,最便宜的也要五十块一桩案子。若是打离婚官司,牵扯到孩子抚养权,价钱更高。那些留过洋的大律师,开口就是一百二百,还不一定能赢。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心里忽然有些慌。
不是怕周家,不是怕官司,是怕钱不够。
钱不够,就请不起好律师。请不起好律师,就打不赢官司。打不赢官司,芸儿就还得姓周,还得被周家那些人捏在手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平静下来。
急没用。得想办法。
月满堂里,蔺云琛靠在书案后头,听秦晖禀报。
“周家那边,周王氏从警署出来了。出来第二日,母子俩就去角门闹了一场。沈娘子说要和离,周家不肯,闹得很僵。”
蔺云琛没有说话。
秦晖觑着他的脸色,又道:“沈娘子那边,这几日一直在打听官司的事。她去了几趟城西的律所,问过价钱,都没谈拢。”
蔺云琛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价钱?”
秦晖道:“港城的律师,便宜的五十,好的上百。沈娘子手里那点钱,只怕不够。”
蔺云琛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你下去罢。”
秦晖应了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枝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她站在角门里说的那些话。
“我要与你和离。”
“芸儿归我。”
“若是不答应,那就走官司。”
他想起她说这些话时那平静的语气,和那双冷冷的眼睛。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沈姝婉。
不是那个温顺怯懦的奶娘,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替身,是一个下了决心、不肯回头的人。
他忽然有些心疼。
他知道她倔,知道她硬,可没想到她这样硬。
硬到宁可打官司,也不肯再受那一家子的气。
他想起她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嫁进周家,替他们当牛做马,生了女儿还要被骂“赔钱货”。逃难来港城,她出去做工,挣钱养家,他们在家里吃香喝辣。她累死累活攒下几个钱,全让他们搜刮了去。
就这样,他们还不知足。
还跑来骂她,要她回去,要继续吸她的血。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里。
心里那团火,压也压不下去。
不是气,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只是忽然很想帮她。
第二日,秦晖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多了张纸条,双手呈到书案上。
“爷,这是您要的。谭律师,留学法兰西回来的,在港城执业五年,专打离婚官司。口碑极好,价钱也公道。”
蔺云琛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几行字:谭仲平律师,大律师行,中环皇后大道中三十七号。底下是地址和联系方式。
他点了点头。
“送去给她。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秦晖应了,接过纸条,转身要走。
“等等。”
秦晖停住。
蔺云琛望着窗外,声音淡淡的。
“让她以为是旁人给的。偶然打听到的,可靠线索。”
秦晖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他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蔺云琛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帮她,却不让她知道。
让她以为是自己的运气,以为是旁人的好心。
他只知道,她那样倔,那样硬,一定不肯受他的恩惠。
她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肯低头求人。
那就让她以为是自己的运气罢。
只要她能打赢官司,只要她能带着女儿过上好日子,是谁帮的,有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