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做事向来稳妥。
他没有亲自去,只派了个面生的小厮,穿着寻常衣裳,在药房外头候着。
沈姝婉从药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那小厮迎上去,拱了拱手。
“沈娘子。”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
那小厮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过来。
“有人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说是有用。”
沈姝婉接过纸条,正要问什么,那小厮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转眼便消失在暮色里。
她站在那儿,低头望着手里的纸条。
展开来,上头写着几行字——
谭仲平律师,大律师行,中环皇后大道中三十七号。
字迹端正有力,瞧着像是男人写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那儿,握着那张纸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下头,将那张纸条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转身往桂花小院走去。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走得慢,走得很慢。
怀里的那张纸条,贴着心口,温温的。
她不知道是谁给的。
可她猜到了。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冷月,久久没有睡着。
怀里那张纸条,被她压在枕头底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可那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邓媛芳从邓家回来后,整个人像变了一副模样。
她躺在淑芳院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蔺云琛,想着他看自己时那疏离的眼神。
她是他的妻子。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妻。
可他看她的眼神,比看一个陌生人还不如。
第三日,她终于坐不住了。
秋杏进来伺候时,见她正对镜梳妆,那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胭脂也涂得比平日浓些。秋杏愣了愣,低声道:“少奶奶,您这是……”
邓媛芳没有回头。
“去月满堂。”
秋杏的手顿了顿。
她拿起那柄玉梳,替她把发髻又篦了篦,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簪好。
月满堂里,蔺云琛正坐在书案后头看账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便见邓媛芳掀帘进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一身胭脂红的旗袍,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发髻上簪着那支他从前送的赤金步摇。那步摇是去年她生辰时他让人打的,样式时新,坠着细长的流苏,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邓媛芳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声音放得柔柔的。
“爷,妾身让人炖了盅燕窝,爷尝尝。”
她示意身后跟着的丫鬟将托盘搁在案上,亲自端起那青瓷盅,双手递到他面前。
蔺云琛没有接。
他只是望着她,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搁下罢。”
邓媛芳的手僵在半空。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僵住。可她没有放下,仍是那样端着,像是等着他接。
“爷,这燕窝是妾身亲自看着炖的,火候正好,趁热喝才好。”
蔺云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厌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熟悉的、让她浑身发冷的疏离。
“我说了,搁下。”
邓媛芳的手终于放下来。
她将那盅燕窝搁在案上,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蔺云琛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账册。
那姿态,分明是在送客。
邓媛芳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都酸了,久到那盅燕窝的热气散尽了,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移到偏西。
他始终没有抬头。
她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淑芳院,她一进门便把那支赤金步摇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步摇上的流苏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秋杏吓得不敢出声,只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那些珠子。
邓媛芳坐在榻上,浑身发抖。
她是他的妻子。
他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哭不出声来。
夜里,邓媛芳没有睡。
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那脸擦了粉,点了胭脂,瞧着比白日里精神些。可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秋杏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包袱。
“少奶奶,您要的东西,奴婢拿来了。”
邓媛芳接过,打开包袱。
里头是一身衣裳。藕荷色的斜襟袄子,月白的裙子,料子寻常,款式也寻常,是府里那些有点头脸的仆妇常穿的样式。可这身,是比着那人平日穿的做的,领口袖缘的盘扣,腰身收拢的尺寸,一模一样。
邓媛芳抚着那料子,手指微微发着抖。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吞下去。
那是西洋的镇定药,吃了能让心跳平缓些,能让手不抖,能让脑子清明些。她这些日子全靠它撑着。
药效起来时,她站起身,让秋杏帮她换上那身衣裳。
秋杏低着头,一件一件替她穿好。那袄子穿在她身上,不知怎的,总有些不对劲。腰身那里松了些,胸口那里又紧了,怎么扯都不熨帖。
秋杏不敢说。
邓媛芳对着镜子,望着镜中那个人。
藕荷色的袄子,月白的裙子,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堂堂邓家嫡女,竟然要扮成一个奶娘。
可她顾不得了。
她吞了药,脑子清醒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