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氏站在巷口,望着那蒸笼,咽了口唾沫。
她已经三日没见荤腥了。
家里的钱全被杨采薇顺跑了。
这几日吃的都是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她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眼珠子盯着那蒸笼,一刻也移不开。
卖包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膀大腰圆,嗓门也大。她正忙着招呼客人,没顾上往这边看。
周王氏慢慢蹭过去。
她佯装要买包子,伸手在那蒸笼边摸了摸,又缩回来。
趁着那妇人转身的工夫,她飞快地抓起两个包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便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偷包子的贼!”
周王氏拔腿就跑。
可她跑不快。那些年吃得太差,腿脚早就不利索了。跑出十几步,便被那妇人追上来,一把攥住胳膊。
“老东西!敢偷老娘的包子!”
那妇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周王氏眼冒金星,踉跄着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我不是偷的!我是忘了给钱!我给钱!”
她伸手去怀里摸,可那兜里空空如也,哪里摸得出钱来?
那妇人冷笑一声,又一巴掌扇过来。
“忘了给钱?你当我们瞎?”
街边几个闲汉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笑成一片。
周王氏抱着头,缩在墙角,被那妇人连扇了好几下。
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血来,可她不敢还手。
那妇人打够了,又往她身上踹了两脚,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王氏瘫在墙根底下,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她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巷口,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她抬起头,便见一辆黑壳轿车从街上驶过,在对面那家酒楼门前停住。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胭脂红的旗袍,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走起路来珠光摇曳,富贵逼人。
周王氏的眼睛直了。
她认得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那个贱人儿媳妇,一模一样。
是蔺家大少奶奶。
邓媛芳扶着秋杏的手,款款走进酒楼。
她今日约了人,是港城几个太太的茶会。那些太太们从前请她,她总是推脱,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得走动,得应酬,得让人知道,她才是名正言顺的蔺家主母。
哪怕她心下慌得不行。
也是硬生生的吞了好几枚特效药,强行把心里的不适压了下去。
刚踏上酒楼台阶,她忽然停住。
眼角余光里,巷口那个蜷缩在墙根底下的灰扑扑的人影,让她觉得恶心。
秋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是周家那个婆子。婉娘从前的婆婆,偷包子被人打了。”
邓媛芳的眉头蹙了蹙。
那婆子蓬头垢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也破了,缩在那儿,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烂。
“那个婆子,你让人去接触一下。告诉她,有人要买沈蔓那个丫头。让她想办法,把丫头弄出来,钱的事情,好商量。她问是谁要买,就说不知道。拿了钱办事便是。”
巷口,周王氏还缩在墙根底下。
她捂着脸,嘴里不住地哼哼着,骂着那个卖包子的妇人,骂着沈姝婉,骂着这世上所有欺负她的人。
骂着骂着,眼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她抬起头,便见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年轻男人站在面前,正低头望着她。
那人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鹰隼似的。
周王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墙根里缩了缩。
“你谁啊?”
那人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银元,在她眼前晃了晃。
“周王氏?”
周王氏的眼睛直了。
她盯着那银元,咽了口唾沫。
“是、是我。你、你找我什么事?”
那人将那银元收回去,揣进怀里。
周王氏的目光跟着那银元,眼巴巴的,舍不得移开。
那人道:“有人让我带句话。你那个孙女,沈蔓,有人要买。五百银元。”
周王氏愣住了。
“五百?”
那人点了点头。
周王氏的心砰砰跳起来。
五百银元!够她吃用一年!够她还清那些债!够她再也不用偷包子!
那人见她犹豫,又从怀里摸出五十银元,这回没晃,直接放在她掌心。
周王氏的眼睛亮了。
“行。我干。”
“事成之后,你到码头永丰号货舱后头,自然有人给你剩下的钱。”
周王氏握着那块银元,只觉得手心烫得很。
那人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过来。
周王氏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这、这是什么?”
那人淡淡道:“迷药。让她睡一觉的。别闹出人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