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的拘留室里,光线昏暗。
邓媛芳坐在硬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望着铁窗外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艳丽的旗袍,皱巴巴的,领口的花边也歪了。
头发散着,没有梳,脸上脂粉褪尽,露出底下苍白的、憔悴的容颜。
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女警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搁在床边的矮桌上。
“邓女士,喝口水吧。”
邓媛芳没有动。她只是望着那扇铁门,目光里带着一丝执拗的期盼。
会有人来的。
父亲会来的。
瑛臣会来的。
她只是犯了点小错,不过是推了那贱人一把,不过是让人掺了些假药,那些人不是没死么?
她又不是故意的。
邓家在港城也是有头有脸的,父亲不会不管她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铁窗的这边移到那边,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那扇铁门始终没有开。
午后,脚步声终于响起。
邓媛芳猛地抬起头,眼里亮起一簇光。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面生得很,不是父亲,也不是瑛臣。
那人走到她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搁在矮桌上。
“邓女士,这是邓老爷让送来的。”
邓媛芳一把抓起那封信,拆开来。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她一眼便看完了。
那簇光灭了。
她愣在那里,望着那张纸,望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许多遍,直到那些字在她眼里模糊成一团墨迹。
“你……你说什么?”她抬起头,望着那人,声音发颤,“父亲他说什么?”
那人垂着眼,声音没有起伏:“邓老爷说,从今往后,您的事与邓家再无干系。是生是死,都是您自己的造化。邓家丢不起这个人。”
邓媛芳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微微欠身,转身走了。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邓媛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尖尖的,在空荡荡的拘留室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好,好得很。”她喃喃着,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滴在那张信纸上,洇开一团模糊的痕迹。
她以为自己是邓家的大小姐,是蔺家的少奶奶,是这港城里最体面的人。
可原来,她什么都不是。
父亲不要她了,丈夫不要她了,连那些她以为永远会站在她身边的人,也一个一个走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可她没有哭出声。她不许自己哭出声。
她是邓家的大小姐,是蔺家的少奶奶,她不能哭。
入夜时分,邓瑛臣的人来了。
是两个生面孔,穿着警署的制服,对看守说了几句什么,那铁门便开了。
“邓女士,跟我们走。”
邓媛芳抬起头,望着那两个人,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她没有问是谁让来的,只是站起身,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廊里灯光昏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只无处可去的孤魂。
后巷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挂牌照。
车门开着,邓媛芳钻进去,车子便无声无息地驶入夜色中。
渡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盏渔火在风里摇摇晃晃。
秋杏站在栈桥边,手里攥着两张船票。
看见邓媛芳从车上下来,她连忙迎上去。
“少奶奶!您可算来了!”她将船票递过去,“二爷都安排好了。这是去西洋的船票,明早开。二爷说,让您先去那边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接您回来。”
邓媛芳接过船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秋杏那张焦急的脸。
“瑛臣呢?他怎么不来?”
秋杏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二爷他……他被警署的人带走了。说是要调查,假药的事,还有码头那些事……二爷说,让您别担心,他那边有人照应,过些日子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