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媛芳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江面上那几点渔火,望着那沉沉的夜色,望了很久。
“少奶奶,快上船吧。”秋杏催促道,“再晚就来不及了。警署那边的人还在搜,万一被他们找到……”
“你呢?”邓媛芳忽然问。
秋杏一愣:“什么?”
“你跟我一起走么?”
秋杏眼眶红了,点了点头:“二爷说了,让我跟着您,照顾您。到了那边,什么都安排好了。少奶奶,咱们走吧。”
邓媛芳望着她,望了许久。忽然,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秋杏的脸。那动作很轻,很柔,像许多年前,她摸瑛臣的脸那样。
“秋杏,”她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秋杏的眼泪滚落下来:“少奶奶……”
话音未落,邓媛芳的手猛地攥紧,一把夺过秋杏手里的船票,另一只手狠狠推在她肩上。
秋杏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栈桥的木桩上,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邓媛芳站在栈桥上,低头望着昏过去的秋杏,望了片刻。
她弯腰,将秋杏拖到避风处,又从她身上摸出那个钱袋,掂了掂,揣进怀里。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上船,沿着江岸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她走得很快,像怕自己会后悔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知道不能上那条船。
她邓媛芳,堂堂邓家大小姐,蔺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不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到西洋去。
她不甘心。凭什么她落得这般下场,那个贱人却能得偿所愿?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了,那个贱人却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蔺云琛身边?
夜风里,她的笑声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警署的人满城搜了两日,没找到邓媛芳的踪迹。
码头、车站、旅馆,都翻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有。
有人说她连夜坐船逃去了南洋,有人说她躲在哪个亲戚家里不敢出来,也有人说她跳了江,尸体早被冲走了。
各种说法都有,可没有一种能证实。
邓瑛臣被关了三天,才被保释出来。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秋杏。
秋杏躺在医院里,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看见他,眼泪便涌了出来。
“二爷,少奶奶她……她不肯走。她把我打晕了,自己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邓瑛臣站在那里,望着秋杏那张泪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夜在拘留室里,她签下离婚协议书时那平静得不正常的脸。
她早就想好了,什么都想好了。
签了字,让父亲跟她断绝关系,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完了,然后……然后她要做她早就想做的事。
他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二爷!”秋杏在身后喊他,“您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只是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刺骨。
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子拄着根竹竿,慢慢走着。
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发花白,用块蓝布包着,脸上涂了锅灰,黑一道黄一道的,看不清本来面目。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咳嗽几声,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没有人认得出,这个在巷子里蹒跚而行的老婆子,就是前几日还在舞会上光鲜亮丽的蔺家大少奶奶。
邓媛芳在蔺府后巷蹲了两日,才摸清了巡夜的规律。
这天夜里,趁着换班的空隙,她从那扇虚掩的角门溜了进去。
蔺府还是老样子。回廊曲折,花木扶疏,檐下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人。
转过月洞门,前面便是三房的院子了。她正要绕过去,忽然听见廊下传来几个丫鬟的说话声。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一字不漏地飘进了她耳朵里。
“听说了么?大少爷要娶沈娘子了。”
“真的假的?大少爷不是刚跟少奶奶离了么?这么快就要娶新人?”
“这有什么快的?大少爷待沈娘子那心意,谁看不出来?你没瞧见那日舞会上,大少爷是怎么护着她的?宁可自己摔下去,也要挡在她前头。”
“也是。那位沈娘子,虽说是个奶娘出身,可人家长得好,性子又温婉,比那一位强多了。”
“可不是么。我听说大少爷这些日子,天天往三房那边跑,去看沈娘子。连小少爷都跟沈娘子亲得很,日日往那院子里钻。”
“那可不。沈娘子多和气的人啊,对孩子也好。要我说,大少爷娶了她,往后日子才叫过呢。”
说话声渐渐远了。邓媛芳靠在墙根底下,浑身发着抖。
那灰扑扑的衣裳裹着她瘦削的身子,像一层壳,壳底下是快要迸裂的东西。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他果然要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