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她还在警署里坐着冷板凳,他已经在盘算着把那个贱人扶正了。
天天往三房跑,日日去看她。连家瑞那个小崽子,都跟她亲得很。
邓媛芳抬起头,望着三房方向那一片隐隐约约的灯火。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夜风拂过,吹得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簌簌作响。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灯火,望了很久。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很,敲在人心上。
她低下头,将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佝偻着背,拄着那根竹竿,一步一步往三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扇角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咽着,像谁在哭。
蔺云琛从三房回来时,暮色已四合。
他在月满堂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份拟好的婚书,看了又看,又搁下了。纸上那几行字他背都背得出来,可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妥帖。
秦晖进来点灯,见他坐在暗处,微微一怔:“爷,怎么不叫人掌灯?”
蔺云琛摆了摆手,没应声。秦晖便不敢再多言,默默将桌上的灯点亮,退了出去。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靠在椅背里,望着那摇曳的光,想起方才在院子里看见她的模样。
她坐在廊下做针线,日光从藤萝架里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粉。
蔓儿在她脚边玩布老虎,咯咯地笑,她低头看孩子一眼,唇角弯起来,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站在月洞门外看了许久,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知进去该说什么。
说我想娶你?
说往后我照顾你们母女?
他想了许多话,都觉得不妥帖,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此刻坐在书房里,他忽然有些后悔。该进去的。
该把那些话都说出来的。
管它妥不妥帖,直不直,轻不重。
可他终究没有。
他又拿起那份婚书,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头还有一支玉兰簪,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几页写满了又划掉的纸。
都是些说不出口的话,便都藏在这里。
第二日是个晴天。
沈姝婉在院子里晒药材,春桃帮她搬了个竹匾出来,又搬了把小杌子,让她坐着拣。
“沈娘子,这些药都是做什么用的?”春桃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那些根根草草。
“这个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这个是蒲公英,消肿散结的。这个是车前草,利水通淋的。”沈姝婉一样一样地拣,一样一样地说,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在哄孩子。
春桃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点头。
她看着沈姝婉那双在药材间穿梭的手,那手指纤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可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年做活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淑芳院,邓媛芳也有一双好看的手,可那手从不做这些。
那手只会端着茶盏翻着账册,或是指着谁的鼻子骂。
“沈娘子,”春桃忍不住开口,“大少爷待您真好。昨儿个还让人送了那些料子来,说是给您做衣裳的。我瞧了,都是顶好的杭缎,外头买都买不到。”
沈姝婉笑了笑,没说话。
春桃又道:“大少爷这些日子天天往这边跑,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从前在月满堂,连少奶奶都不怎么见的。如今倒好,一日不来便坐不住。”
“春桃。”沈姝婉打断她,声音还是温温的,却带着几分认真,“这些话,往后别说了。”
春桃愣了愣,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不明白,大少爷那样好的人,那样好的心意,沈娘子怎么就不肯接呢。
日头渐渐高了。沈姝婉将拣好的药材收进簸箕里,站起身,伸了伸腰。
一抬头,便看见月洞门外有个影子一闪。那影子很快,快得像是眼花。
可她看得真真切切,那是个人的影子,佝偻着背,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她心头一跳,再看时,月洞门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春桃,方才外头有人么?”她问。
春桃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有啊。这个时辰,下人们都在前头忙呢,谁会来这儿。”
沈姝婉没有作声。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月洞门,望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她想起这几日,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在药房拣药时,在院子里陪蔓儿时,甚至去厨房端汤时,都有一道目光黏在她背上,阴阴的,冷冷的,像蛇信子。
可每次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今日那道影子,她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错觉。
她端着簸箕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进了屋,将门掩上,靠在门板上,心口扑通扑通跳。
会是谁呢?
邓家的人?
不,邓家已经跟邓媛芳断了关系,犯不着再来寻她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