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杭州，涌金门外。
细雨初歇，西湖水汽氤氲，远山如黛。码头上船只如梭，人流熙攘，叫卖声、吆喝声、桨橹声混杂成一片属于江南都会的独特喧嚣。
夏清荷头戴一顶轻纱帷帽，身着寻常的湖青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打扮得像个寻常小户人家的女儿或是跟着主人出门的侍女，毫不起眼地随着人流下了客船。赵雨跟在她身后半步，同样做了易容改装，面容普通，衣着朴素，背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她随身不离的各类工具与小机关。
两人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码头上，漕帮的力夫穿着统一的褐色短褂，在监工呼喝下装卸货物；税吏懒洋洋地靠在凉棚下，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靠岸的船只；更远处，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隐约坐着几个气息内敛、目光游移的身影，似是江湖探子或某方势力的耳目。
“江南首善之地，亦是龙蛇混杂之所。”赵雨以极低的声音，用秘法传音入密，“码头东南角那家‘四海茶馆’，是听风楼在杭州城一处半公开的情报集散点，三教九流都可去那里买卖消息，但真伪难辨，且必有监听。西北方向那艘挂着‘沈’字旗的豪华画舫，是江南首富沈家的产业，沈家与天工阁关系密切，那画舫偶尔也用作天工阁接待贵客的移动场所。”
夏清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标志性的地点，记在心里。她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带着赵雨，如同两个初来乍到、对繁华都市充满好奇又略带怯生的女子，沿着河坊街缓缓而行，看似漫无目的地浏览着两侧的商铺摊贩，实则是在熟悉地形，感受这座城市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甜香、药材苦味、脂粉腻香以及湖水淡淡的腥气。生命星钥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对这座充满生机却也暗藏污浊的城市，产生着复杂而细微的共鸣。她能“听”到脚下纵横交错的水脉流淌，能“感觉”到某些深宅大院或隐秘角落散发出的异常能量波动——有的阴冷邪异（疑似幽冥据点），有的精密有序（疑似天工阁工坊），还有的……飘忽难测，仿佛与整座城市的气运隐隐相连（听风楼？）。
她们在河坊街中段，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整洁、客人不多不少的“悦来客栈”住下。要了一间临街的上房，窗户斜对着不远处的西湖一角，也能瞥见河坊街的一部分景象。
安顿下来后，赵雨立刻开始工作。她先从包袱中取出几样小巧的机关，在房间窗户、门缝等关键位置布下预警和隔音装置。接着，又取出那枚从天工阁铁牌上拓印下的徽记图案，以及几份伪造的、带有特定磨损痕迹和暗记的书信，开始准备“墨工信使”的身份。
“按照计划，我午后便去城西的‘巧器坊’，那是天工阁在杭州明面上最大的店铺兼工坊。”赵雨一边熟练地调配着某种改变肤色与肤质的药膏，一边低声道，“借口是墨工在太湖勘探古墓时有所发现，但遭遇意外，命我携信物与部分‘图谱线索’先行返回，请示阁中下一步行动，并索要一些特殊材料支援。届时我会观察接待者的反应，试探他们对墨工失踪的真实态度，以及是否与听风楼有新的联络。”
“务必小心。”夏清荷叮嘱，“天工阁内未必都是工匠痴人，必有精明警惕之辈。若感觉不对，立即撤离，我们在客栈留有接应暗号。”
“属下明白。”赵雨点头，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易容、伪装、刺探，这正是她所长。
午后，赵雨稍作改扮，变成一个面色微黄、手指粗糙、透着工匠耿直气的年轻汉子，背着装有“信物”和“图纸”的木匣，离开了客栈。
夏清荷独自留在房中。她没有闲着，先是盘膝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星核在眉心深处缓缓脉动，与这座城市地下隐隐流淌的灵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她尝试将这份共鸣与生命星钥对生机的感知结合，如同织网一般，将自己的灵觉缓缓铺开，覆盖向客栈周边数百丈的范围。
这是一种极其精细且消耗心神的感知，并非神识蛮横扫描，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融入环境，捕捉那些与自然韵律不谐的“杂音”。得益于魂铸星桥后灵魂的凝练以及对规则更深的领悟，她才能勉强做到。
嘈杂的市井声、往来人群驳杂的气息、店铺里伙计的算盘声、后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无数信息流涌入，又被她快速过滤。她重点关注那些带有阴冷、诡秘、或异常精密能量波动的“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缓缓睁眼，额头已见细微汗珠。范围有限，且干扰太多，收获不大。但她隐约感觉到，在西湖方向，靠近“观星阁”所在的孤山附近，天地能量的流转有种被人为梳理、牵引的迹象，虽然极其隐晦，却逃不过她与星核共鸣的敏锐感知。
“观星阁……果然在运作着什么。”夏清荷目光微凝。
傍晚时分，赵雨安全返回，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情况如何？”夏清荷递上一杯温水。
赵雨接过，一饮而尽，快速道：“接触还算顺利。巧器坊的掌眼师傅见到铁牌和‘墨工’的密信暗记，起初有些疑虑，但被我以‘墨工在古墓中发现紧急状况，需立刻请示并调配资源’为由搪塞过去。他不敢怠慢，将我引见给了坊内一位姓鲁的大管事。”
“鲁管事看起来五十余岁，修为约莫宗师初期，气质精干，对机关之术颇为精通。他仔细查验了信物，又询问了许多关于太湖古墓、墨工发现细节以及所需材料的具体问题，我都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应对，虽有惊险，但未露破绽。”
“关键信息有三。”赵雨压低声音，“第一，鲁管事确认，天工阁总部已知晓墨工太湖之行，但对其具体进展和失踪细节似乎并不完全清楚，显得有些焦急。他反复追问墨工是否得到‘机关图谱’的确切线索，我含糊其辞，只说发现了疑似图谱载体的古物，但需要特殊工具开启，墨工正设法获取，派我回来求援。”
“第二，鲁管事提到，听风楼方面近日也曾派人来询问过墨工及太湖进展，态度颇为强硬，似有不满。鲁管事言语间对听风楼似有戒惧，但也不乏利用之心。他暗示，若真有图谱线索，天工阁愿付出代价换取，但需提防听风楼过河拆桥。”
“第三，”赵雨眼神一凛，“我离开巧器坊时，无意间听到两个低级学徒的低声议论，说最近阁里几位高级工匠，包括鲁管事，似乎在秘密研制一批特殊的‘探脉针’和‘锁魂盘’，所需材料极其稀有古怪，像是用来寻找特定血脉踪迹或禁锢灵魂用的。他们猜测可能与阁主一直在寻找的‘千机古城’核心传承有关，但其中几种材料，分明也常用于某些……追踪诅咒之术。”
探脉针？锁魂盘？追踪诅咒？
夏清荷心中一沉。这听起来，不像是单纯为了机关城。结合听风楼寻找“血引”的计划，天工阁暗中研制这些东西，目的恐怕不纯！他们是否与听风楼达成了更深度的合作？甚至……在帮助听风楼完善针对哥哥血脉的追踪或控制手段？
“可有听到关于陈文甲的任何消息？”夏清荷追问。
赵雨摇头：“没有。学徒议论层次太低，接触不到核心。鲁管事更是口风紧，未露半分。”
虽然如此，天工阁的动向已足以让人警惕。这个组织，绝非单纯的工匠联盟，其野心与手段，恐怕不比听风楼、幽冥殿温和多少。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夏清荷拍了拍赵雨的肩膀，“先休息恢复。我们得重新评估天工阁这个变数。”
入夜，华灯初上，西湖沿岸亮起点点灯火，画舫游船穿梭，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一派歌舞升平。
夏清荷与赵雨没有外出，留在客栈房间。赵雨继续摆弄她的机关，同时整理今日所得情报。夏清荷则铺开一张杭州城简图，在上面标记已知的听风楼、天工阁、漕帮（郭鳌提供）的疑似据点，以及苏芷柔通过静斋渠道刚刚用秘法传回的零星信息——她在杭州的静斋别院姐妹已开始暗中观察孤山“观星阁”，初步回报是阁楼近期守卫明显增强，且每夜子时前后，阁顶常有奇异的星辉闪烁，持续时间约一炷香，疑似在运行某种阵法。
观星阁，子时星辉……与浑天鉴有关？还是在尝试修复镜片？
“林大哥那边有消息吗？”夏清荷问。她们与林锋约定，每日通过东荒在杭州的特定暗桩传递一次简讯。
“一个时辰前刚收到。”赵雨从怀中取出一张细小的纸条，上面是林锋特有的简略字迹，“郭鳌已按计划传讯漕帮总舵，暂时稳住局面，并开始秘密排查内部。关于寻人，漕帮底层耳目回报，近半月杭州及周边城镇，确实有几股不明势力在暗中寻访‘懂奇术的年轻郎中’或‘气质特殊的落难书生’，描述模糊，但疑似指向陈公子。其中一股势力行事最为隐秘高效，风格像听风楼。另，漕帮一名香主提及，三日前曾有名气质阴冷的黑袍人在钱塘江畔打听过‘陈家渡’的古地名，不知是否关联。”
陈家渡？夏清荷记得，那是扬州附近的一个老渡口名称，哥哥陈文甲最初魂穿苏醒、与年幼的“夏清荷”相遇，似乎就在那一带。听风楼连这个都查到了？他们的搜寻果然细致！
线索正在一点点汇聚，但依旧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浓雾。
“我们需要更接近观星阁，亲自探查。”夏清荷指着地图上孤山的位置，“苏姐姐的同门只能外围观察，难以深入。子时星辉是关键，或许能揭示他们在做什么。”
“观星阁守卫森严，且必有阵法防护，硬闯不明智。”赵雨皱眉，“除非……有合理身份或机会靠近。”
夏清荷沉思片刻，目光落在窗外西湖上那些灯火辉煌的画舫。“明日，我们先去西湖上转转，特别是孤山附近水域。看看能否找到观察观星阁的合适角度，或者……看看哪些人经常出入那里。”
第二日，天朗气清。
夏清荷与赵雨租了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船娘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妇人。两人扮作游湖赏景的寻常女子，小船缓缓划向孤山方向。
孤山立于西湖西北，虽不甚高，却林木蓊郁，亭台楼阁掩映其间。观星阁位于孤山南麓临湖一侧，是一座三层飞檐的八角阁楼，白墙青瓦，造型雅致，远远望去，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并无特别突兀之处。若非提前知晓，很难想象这是听风楼的秘密重地。
小船在距离孤山百余丈外的湖面缓缓徘徊。夏清荷倚着船篷，看似欣赏湖光山色，实则灵觉已悄然延伸出去。
生命星钥对生机的感知，让她能“看”到孤山上草木的呼吸，小动物的活动。星核的共鸣，则让她隐隐感觉到，观星阁所在区域，天地灵气的流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拘束、引导着，形成一个以阁楼为中心的、缓慢旋转的微妙力场。这力场并非防御或攻击阵法，更像是一种聚灵、导引、观测的综合装置。
“果然有名堂。”夏清荷心中暗道。这种力场，与浑天鉴推演星轨、定位灵物的功能描述颇为吻合。听风楼很可能正在利用得到的镜片，尝试驱动或修复某种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