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到了。”赵雨神色略显凝重,“那客商自称姓胡,来自闽南,做的是香料和海外奇珍生意。月前在‘千金台’与李承业对赌,李承业输红了眼,不仅欠下巨额赌债,还动手打人,将对方一名随从打成重伤,据说伤及肺腑,至今昏迷。这胡姓客商看似商人,身边却跟着几名气息剽悍的护卫,行事做派不像普通商贾。他索赔的数目极大,并扬言若十日内不见赔偿,便要‘按江湖规矩’办事。李万财派人调查其背景,似乎碰到了软钉子,对方在闽南好像颇有势力,且与海外某些岛主有联系,不好轻易动用官府或帮派势力压服。”
“闽南来的豪商?海外背景?”夏清荷沉思,“杭州漕帮虽然势大,但手伸不到闽南,更遑论海外。对方索赔是假,借机敲诈或另有所图是真。李万财现在焦头烂额,这笔债无疑是雪上加霜。”
“还有一个发现。”赵雨压低声音,“我设法接近了‘千金台’的一个管事,灌了他几杯酒,他透漏说,那胡姓客商来赌坊似乎并非偶然,更像是……冲着李承业去的。李承业那晚手气奇差,对方仿佛能看穿他的牌,引他不断加注,直到不可收拾。”
设局?针对李万财的局?是谁?听风楼?幽冥殿?还是李万财的其他仇家?
线索越来越多,纠缠如麻,但每一条似乎都指向李万财目前的困境重重。
“酉时之约,李万财多半会去。”夏清荷道,“届时,我们需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午后,夏清荷与赵雨仔细推演了晚上的会面细节,准备了多种应对方案。林锋那边也传来新消息:漕帮内部对总舵主郭鳌“静养”的传言已有微词,几个野心勃勃的副舵主开始活动;而关于寻人,东荒暗桩发现,听风楼的人最近两天似乎在杭州城北的“清波门”一带活动频繁,那里多是老宅区和一些不太起眼的客栈,疑似有了更具体的线索。
清波门……夏清荷记下了这个地点。
酉时初,天色渐昏。
夏清荷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斗篷,帷帽依旧。赵雨则扮作随从模样,暗中携带了各类应急机关与信号烟火。
两人提前一刻钟抵达涌金门外的“老柳茶棚”。茶棚简陋,位于官道旁,柳树下,此刻已近收摊,没什么客人。夏清荷选了个靠里、背对官道、侧面有柳枝遮掩的位置坐下,赵雨则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旁警戒。
酉时三刻将至。
官道上行人车马渐稀。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在距离茶棚数十丈外停下。车帘掀开,李万财独自一人走下马车,他换了身普通的褐色布袍,未带护卫,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迈步走向茶棚。
他果然来了,而且很谨慎。
李万财走进茶棚,目光迅速扫过,看到角落里的夏清荷,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在夏清荷对面坐下。
“姑娘好手段。”李万财开门见山,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透过帷帽轻纱试图看清夏清荷的面容,“不知是总舵主有何吩咐,还是……另有所图?”
夏清荷没有摘下帷帽,只是将郭鳌那枚私人印章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李万财面前。“李舵主不必紧张。此物,可证明我至少与郭总舵主有些渊源。”
李万财拿起印章,仔细辨认暗记,确是郭鳌私印无疑。他脸色变幻,心中惊疑更甚。郭鳌“受伤静养”,却派一个神秘女子持印来见自己?所为何事?难道总舵那边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
“总舵主……可还安好?”李万财试探道。
“郭总舵主自有其安排。”夏清荷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今日请李舵主前来,并非总舵之事,而是想与舵主谈一笔……交易。”
“交易?”李万财眉头一挑,“姑娘代表何人?又想交易什么?”
“我代表何人,稍后自知。”夏清荷声音平静,“至于交易内容……我可以帮李舵主解决两件烦心事:令郎的赌债纠纷,以及府上那位中毒者的性命之忧。”
李万财瞳孔骤然收缩!这两件事,都是他近期心头大患,且保密极严!这女子如何得知?难道真是总舵主那边透露?还是……她背后的势力,已经将手伸进了杭州分舵深处?
“姑娘此话何意?李某听不懂。”李万财强自镇定,但语气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惊惧。
“胡姓客商的赌债,我可以让他主动放弃索赔,并离开杭州。”夏清荷缓缓道,“至于贵府中毒者……若我所料不差,所中之毒并非凡品,扬州孙老先生也束手无策,可是‘蚀髓阴风散’?”
李万财浑身一震,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孙老先生诊断后,确实提到过这个毒名,说是源自北域幽冥之地,阴毒无比,极难根治!这女子竟然一口道破!
“你……你有解法?”李万财的声音干涩。
“解法虽有,但需代价。”夏清荷知道,自己已经击中了对方的要害,“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问李舵主,可知那胡姓客商,为何偏偏盯上令郎?又可知,府上之人,是因何中了这幽冥奇毒?”
李万财脸色变幻不定,沉默良久,才咬牙道:“姑娘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明知故问!还不是因为……因为那些催命鬼!”他眼中闪过愤恨与恐惧,显然指的是听风楼与幽冥殿。
“他们以合作之名,行控制之实。令郎之事,怕是有人设局,意在拿捏舵主。府上中毒,恐怕也是警告或灭口。”夏清荷点破,“李舵主以为,继续与他们虚与委蛇,还能有几日安稳?”
李万财额头渗出冷汗。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对方势大,他骑虎难下。
“姑娘……有何高见?”他语气软了下来。
“高见谈不上,只是给舵主一条生路。”夏清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离开他们。与我合作。”
“与你合作?你能对付听风楼和幽冥殿?”李万财不信。
“我不需要直接对付他们。”夏清荷摇头,“我只需要找到他们正在疯狂寻找的那个人。而找到那个人,或许就能解开目前的死局,也能让舵主摆脱控制。”
“你要找谁?”
“一个对我,对他们,都至关重要的人。”夏清荷没有直接说出哥哥的名字,“李舵主协助听风楼寻人,想必也有些线索。清波门一带,最近是否有些异常?”
李万财再次震惊!清波门!这正是听风楼昨日才暗中增派人手重点排查的区域,这女子竟然也知道!她到底是谁?情报从何而来?
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这神秘女子显然掌握着惊人的情报网,对听风楼、幽冥殿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掌握着解毒之法。与虎谋皮是死路,与这不知深浅但似乎更有“诚意”(至少目前表现出解决他燃眉之急的能力)的女子合作,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清波门一带,有几处老宅和客栈,听风楼的人最近盯得很紧,似乎在排查住户和往来生人。”李万财终于松口,压低了声音,“具体是哪一处,他们也很谨慎,尚未确定。但据我手下眼线回报,他们重点留意一个独居的、深居简出的年轻书生,似乎懂些医术,但很少与人交往。”
年轻书生,懂医术,深居简出……夏清荷心脏猛地一跳!是哥哥吗?风格很像!
“我需要更确切的位置,以及听风楼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夏清荷强压激动。
“这……”李万财犹豫。
“作为回报,胡姓客商之事,三日内解决。解药……”夏清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上,“这是‘蚀髓阴风散’的部分缓解之药,可压制毒性七日。待我确认线索无误,并见到想见之人,奉上完整解药及根除之法。”
玉瓶晶莹,隐隐有药香透出。李万财盯着玉瓶,眼中挣扎良久。终于,他一把抓起玉瓶,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我信你一次!”他豁出去般低声道,“清波门‘梅家巷’最里头那间废弃的染坊隔壁小院,听风楼怀疑最大。他们计划明晚子时前后,趁夜色突入搜查确认。另外……观星阁那边,幽冥殿的人似乎在准备什么东西,可能与‘血引’有关,具体不详,但非常隐秘,连我也被瞒着。”
梅家巷!明晚子时!
夏清荷深吸一口气。时间紧迫!
“多谢李舵主。”她站起身,“胡姓客商之事,自有人会联系你。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李万财也起身,深深看了夏清荷一眼:“姑娘,希望你真的有你说的本事。李某……赌这一把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夏清荷收起印章,走出茶棚。赵雨悄然跟上。
“通知林大哥,全力调查清波门梅家巷那处小院,但务必隐秘,绝不可打草惊蛇。”夏清荷语速极快,“另外,胡姓客商那边,让林大哥动用东荒的关系,不管对方什么来头,想办法摆平,让李万财看到我们的‘能力’。”
“是!”赵雨应道,眼中也闪着光。终于有了确切线索!
“还有,”夏清荷望向孤山方向,眼神幽深,“观星阁,幽冥殿在准备与‘血引’有关的东西……我们明晚的行动,恐怕不会太平。”
夜色四合,杭州城华灯初上,却掩不住那即将到来的风暴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