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观亭中,夜风带着湖水的微凉。远处观星阁的灯火已然恢复寻常,仿佛方才那场不成功的星辉推演从未发生。但夏清荷知道,暗流之下,某些事情已经改变。
“李万财……”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依旧锁定孤山方向,“郭鳌被我们控制,他作为杭州分舵主,便成了听风楼与幽冥殿在漕帮最直接的联络人。白日里他脸色不佳,幽冥使者又留在了观星阁……或许,他们之间的‘合作’并非铁板一块。”
赵雨收起观测法器,沉吟道:“漕帮以利聚人,李万财能坐上分舵主之位,必是精明实际的性子。听风楼与幽冥殿行事霸道,所求甚大,与漕帮这种地头蛇的利益未必完全一致。白日里他们同去观星阁,或许是在商议或施压什么,而李万财显然不满意。幽冥使者留下,可能是监督,也可能是另有要事。”
“不错。”夏清荷转身,望向杭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郭鳌贪生怕死,李万财未必不是。而且,作为分舵主,他更清楚与虎谋皮的风险,也更在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若我们能让他觉得,继续跟着听风楼、幽冥殿走,非但无利可图,反而会引火烧身,甚至失去现有的一切……或许,他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你想策反他?”赵雨微微蹙眉,“风险不小。李万财能混到今日地位,必是谨慎多疑之辈。我们与他毫无交集,贸然接触,恐难取信,反而可能暴露。”
“并非直接策反。”夏清荷摇头,“而是给他提供一个‘选择’,一个看似更安全、甚至有利可图的选择。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主动或被动向我们靠拢的机会。”
她踱步到亭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栏杆。“赵姑娘,林大哥那边关于寻人的最新消息,提到听风楼也在寻找‘懂奇术的年轻郎中’或‘气质特殊的落难书生’。李万财掌管杭州漕运,码头、客栈、药铺、乃至地下黑市,都少不了他的耳目。他是否可能……也接到了类似的协助寻人指令?甚至,他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赵雨眼睛一亮:“极有可能!听风楼要在江南寻人,离不开地头蛇的协助。郭鳌是总帮主,或许统筹全局,但具体到杭州地界,执行细节很可能落在李万财头上!如果我们能证明,我们在找同一个人,且我们能提供听风楼给不了的东西,比如……安全保障,或者更实际的利益……”
“甚至,我们可以制造一种假象——听风楼寻人,目的险恶,会连累协助者。”夏清荷接口,眼神微冷,“李万财若知道他们要找的是‘血引’,用于某种可能遭天谴的邪术,还会尽心尽力吗?商人重利,更惜命。”
计划在两人低声商讨中渐渐清晰。首要之务,是更深入了解李万财这个人,他的性格、弱点、日常行踪、以及他目前面临的真正压力。
“林大哥与东荒暗桩在杭州根基不浅,调查李万财的详细背景、产业、亲眷、乃至近期烦恼,应当不难。”赵雨道,“我们回客栈,立刻传讯给他。”
二人不再停留,悄然离开月观亭,融入夜色,返回悦来客栈。
子时过半,客栈房间内灯火如豆。
赵雨已通过特定渠道向林锋传递了新的指令。夏清荷则盘膝而坐,再次尝试以灵觉感知城市脉动,特别是漕帮势力范围内的异常。她将注意力集中在码头区、各大货栈、以及城西李万财名下几处主要产业所在区域。
这一次,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感知似乎也变得更有方向。她能“听”到码头区深夜依旧未停的装卸号子,感受到货栈仓库中堆积如山的货物散发出的驳杂气息,也能隐隐察觉到,在城西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邸(疑似李万财府邸)周围,有数股不弱的武者气息在巡弋,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令人不适的阴冷感——是幽冥殿的人?在监视李万财?
果然,合作关系并不平等,幽冥殿对这位“合作伙伴”也并不放心。
夏清荷收回灵觉,睁开眼,心中有了计较。
翌日清晨,林锋的回讯便到了,效率极高。
纸条上信息详尽:
李万财,五十二岁,杭州本地人。早年是码头苦力,因敢打敢拼、善于钻营,得前任分舵主赏识,逐步爬升。十五年前接任杭州分舵主,将漕帮杭州生意扩大近倍,尤擅与官府、商会周旋,人脉颇广。
产业:名下有三处码头股份,五家大货栈,两家酒楼(‘望湖楼’、‘醉仙居’),一家赌坊(‘千金台’),另在城外有田庄两处。其子李承业,二十五岁,好武厌文,常与江湖浪荡子厮混,惹是生非,是李万财最大心病。
近期烦恼:一、其子月前在‘千金台’赌输巨款,并打伤一名背景不明的外地客商,对方索赔甚巨,且似有江湖背景,纠缠不休。二、漕帮总舵近期要求各地分舵增加‘供奉’,数目远超往年,李万财压力大增。三、听风楼与幽冥殿近期对其催逼甚紧,要求调动更多人力物力协助寻人及‘特殊物资’运输,却无相应补偿,且态度强硬,李万财颇有怨言,却又不敢不从。
行踪规律:每日辰时必至‘望湖楼’三楼雅间‘听涛轩’用早茶,处理帮务;午间常在‘醉仙居’宴客;酉时后多回府,偶尔会去‘千金台’巡视。
特殊情报:三日前,李万财曾秘密会见一位从扬州来的老医师(疑为‘回春堂’坐堂),询问某种罕见毒伤解法,神情焦虑。据暗桩观察,其府中近期确有药味传出,似有人患病。
李万财的儿子惹祸、总舵加码、听风楼幽冥殿压榨……内忧外患,这位分舵主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尤其是儿子惹下的祸事和家中有人患病,这可能是最直接的突破口。
“赌债、伤人之事,或许可以做文章。”赵雨分析道,“能让李万财都感到棘手、对方又有江湖背景的,恐怕不是普通客商。我们可以暗中查查那外地客商的底细,若能施压或调解,或可卖给李万财一个人情。”
“还有那位扬州来的老医师。”夏清荷指着那条信息,“扬州‘回春堂’……哥哥当年曾在那里求购‘九叶还魂草’。这位老医师,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李万财找他询问罕见毒伤解法,家中谁中毒了?会不会……与幽冥殿有关?”
疑点重重,但每一点都可能成为切入的契机。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夏清荷决断道,“赵姑娘,你设法去查那个外地客商的底细,以及‘千金台’赌债的具体情况。我去‘望湖楼’,看看能否‘偶遇’李分舵主。至于那位老医师和林大哥提及的寻人进展,我们同步进行。”
“夏姑娘,你要单独去见李万财?”赵雨有些不放心,“他身边必有护卫,且可能已被幽冥殿监视。”
“无妨,我只是去‘听涛轩’附近喝茶,观察一下,未必直接接触。况且,”夏清荷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有郭鳌的‘信物’吗?若有机会,或许可以旁敲侧击。”
她取出郭鳌那枚刻有特殊暗记的私人印章——这是控制郭鳌后,除了精血和天工阁铁牌外,林锋从他身上取得的另一件信物,能代表郭鳌部分私人意志。用此物接触李万财,比空口白话更有分量,也更能引发他的联想与猜测。
辰时二刻,望湖楼。
这座临湖而建的三层酒楼,是杭州着名的早茶去处,尤其是三楼,凭栏可览西湖胜景,历来是达官显贵、豪商巨贾谈事聚会之所。
夏清荷依旧作寻常女子打扮,帷帽轻纱遮面,独自一人上了三楼。她没有选择正对湖景的显眼位置,而是在靠近楼梯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龙井,几样细点,静静品酌。
她的位置,斜对着走廊尽头的“听涛轩”。雅间门扉紧闭,门外站着两名目光精悍、太阳穴微微隆起的青衣汉子,显然是李万财的贴身护卫。走廊上不时有伙计或账房模样的人进出禀报,气氛肃然。
夏清荷的灵觉悄然蔓延,并非直接窥探雅间内部(容易引起高手警觉),而是感知着周围的气息流动。她能感觉到雅间内有数道气息,最强的一道沉稳中带着一丝浮躁,应是李万财本人。还有两道气息较弱,像是管事或账房。另外,似乎还有一道极其隐晦、几乎融入环境的阴冷气息,潜伏在雅间某个角落——是幽冥殿的监视者!果然无处不在。
她耐心等待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听涛轩”的门开了,两名管事模样的人躬身退出,快步离去。接着,一名护卫低声向门内禀报了什么。
片刻后,雅间门再次打开,李万财走了出来。他身材微胖,穿着团花锦缎袍子,面色红润,但眉宇间确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他带着两名护卫,朝楼梯口走来,显然是要离开。
就在李万财经过夏清荷桌旁时,夏清荷看似不经意地抬起手,用帕子擦拭了一下嘴角。帕子一角轻轻拂过桌面,将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蜡丸碰落在地。
蜡丸滚到了李万财脚边。
李万财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面。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那并非普通泥丸。他身后的护卫立刻警惕地上前半步。
夏清荷却似恍然未觉,依旧低头饮茶。
李万财眯了眯眼,盯着那蜡丸看了两秒,又抬眼瞥了一眼角落这个帷帽遮面的女子。女子气息平和,无丝毫内力波动,仿佛只是个不小心掉了东西的普通客人。
但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在这望湖楼三楼,尤其是他这个分舵主每日必经之地,任何“意外”都可能不是意外。
他微微抬手,制止了护卫的动作,自己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枚蜡丸。入手微沉,蜡封完好,表面光滑,无任何标记。
他掂了掂,目光再次投向夏清荷,带着审视与询问。
夏清荷这才仿佛察觉,抬起头,隔着轻纱与李万财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喝茶,仿佛刚才只是无意间掉了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李万财心中疑窦更生。这女子举动看似自然,但那一眼中的沉静,绝非寻常女子所有。而且,她对自己的出现似乎毫不惊讶。
他不动声色地将蜡丸纳入袖中,对护卫使了个眼色,继续迈步下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夏清荷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直到李万财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又过了片刻,她才放下茶钱,悄然离开望湖楼。
那枚蜡丸里,只封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郭鳌的私印盖了一个模糊的印记,旁边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酉时三刻,涌金门外,‘老柳茶棚’。”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这足以让李万财疑神疑鬼,猜测是否是总舵主郭鳌的秘密传讯(郭鳌“受伤静养”,用这种方式联系似乎合理),或是其他与漕帮、与他目前困境相关势力的接触。以他多疑的性格和目前的压力,有很大可能会去一探究竟。
返回客栈的路上,夏清荷绕了点路,去了一趟杭州城内最大的药铺“百草堂”,以购买安神药材为名,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位从扬州来的老医师。伙计果然知道,说那位“孙老先生”是扬州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医术高明,尤其擅长解毒,三日前应李府之邀来杭,据说为李府一位重要人物诊病,具体情形不详,诊金颇厚,昨日已返回扬州。
李府重要人物中毒?孙老先生匆匆来去,是毒已解,还是……束手无策?
回到客栈,赵雨也带回了关于“外地客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