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浮沉众生相》第287章:四季行。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一、惊蛰·春生
二月惊蛰,春雷始鸣。
林家老宅后的山坡上,第一丛野荠菜顶破冻土,露出嫩黄的芽尖时,林明德正带着孙儿林佑安在田埂上慢行。七十六岁的老人拄着竹杖,脚步踩在松软起来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爷爷,为什么每年春天都要来这儿看地?”十岁的林佑安仰头问,手里攥着刚挖出的荠菜,根须上的泥土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林明德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晨雾如纱,笼着刚刚苏醒的山野,几株早开的桃树点缀其间,像是大地初睁的惺忪睡眼。
“因为春天会告诉你一个道理。”老人缓缓蹲下,枯瘦的手指抚过田埂边一株细弱的草芽,“你看这草,去岁寒冬,它枯了、死了,我们都以为它没了。可地气一转,它又冒出来。生死轮回,本是天地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人也一样。林家曾经枯过,可根还在土里,就总有再发新芽的时候。”
这话让林佑安似懂非懂。但孩子敏锐地察觉到爷爷语气里的某种深意,便安静地蹲在一旁,学着爷爷的样子触摸泥土,感受掌心下大地渐暖的温度。
---
六十年前的春天,十六岁的林明德正经历着人生第一个“死而复生”的时节。
那时林家刚遭大难,父亲林念桑流放岭南,家产抄没,京师林府被封。母亲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曾经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转眼成了寄居舅父家的落魄亲戚。
舅父是江南小县的主簿,官职不大,宅院却深。林明德住进西厢偏院,每日晨起读书,午后习字,傍晚则被允许到后园散步。那是他一天中最自在的时光——园中无人,只有一池春水、几树桃花,和角落里那丛年年自生自灭的野竹。
三月初三,桃花正盛。林明德照例在园中漫步,忽闻墙外传来孩童的诵读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他循声走去,透过院墙花窗,看见隔壁私塾里十来个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念诗。那先生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教完一首,他放下书卷,温声道:“今日教‘春’字,不只要会背诗,更要懂春意。你们看窗外——”
孩子们齐齐转头。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花开花落,不因人喜而早开,不因人悲而迟谢。这便是天地本心。”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林明德心上,“人生际遇,亦当如是。顺时不骄,逆时不馁,方得长久。”
林明德怔怔站着,忽然想起儿时祖父林清轩教他读《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功课,如今才恍然:祖父要教的,从来不是经文本身,而是经文背后那种顺应天时、与万物共生的智慧。
“公子可是林家后人?”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明德回头,见那私塾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园门处,正含笑望着他。
“先生认得晚辈?”林明德慌忙行礼。
老者还礼:“十年前在京中,曾听令祖清轩公讲学。他那句‘为政如农事,需顺四时之气’,老朽至今难忘。”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公子眉宇间有清轩公神韵,故冒昧一问。”
那一日,林明德与老者在桃树下长谈至日暮。老者姓陈,名静斋,曾中举人,却因不屑官场倾轧,回乡办学,一教就是三十年。他告诉林明德:“令祖最可贵处,在于知‘时’。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言,何时该默。这‘时’不是投机取巧的时机,而是天地运行的节律。”
“那为何...我父亲却...”林明德欲言又止。
陈静斋拈须轻叹:“念桑公是聪明人,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把‘时’理解成了‘势’——朝廷之势、党派之势、名利之势。却忘了最大的‘势’,是四时更替、万物生发的天地之势。追逐浮云,自然易迷方向;扎根大地,方能得见永恒。”
这番话,十六岁的林明德并未全懂。但他记住了那个春日下午,桃花瓣飘落在石桌上的轻响,记住了老者眼中那种超越世事沉浮的澄明。
临别时,陈静斋送他一册手抄的《月令解》,扉页题着一行小字:“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人当效之。”
那个春天,林明德开始在舅父家的藏书楼里系统阅读祖父留下的手稿。他惊讶地发现,林清轩的为官笔记中,处处可见对“时”的重视——
任县令时,他不在青黄不接时催粮征税;修水利,必选农闲时节;断诉讼,会考虑节气对人情的影响。他甚至根据四时变化调整衙门作息:春夏早开衙,因百姓起得早;秋冬则晚些,体恤天寒。
在一则日记中,林清轩写道:“今有同僚笑我迁腐,谓‘法度岂因时而异’?我答:法度是骨,时宜是肉。有骨无肉是骷髅,有肉无骨是烂泥。为政之要,在骨肉匀停。”
看到此处,林明德忽然明白:祖父的“顺时”,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深刻理解万物运行规律后的从容应对。就像农人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割,这种智慧源于对大地的敬畏与观察,而非对风向的揣测。
春深时,林明德做了两件事:一是向舅父请求,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到陈静斋的私塾帮忙抄书、整理典籍;二是在西厢小院里开出一方菜畦,亲手种下韭菜、小葱、苋菜。
舅母起初不解:“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何须亲自动手?”
林明德答:“晚辈想学学,一粒种子如何变成盘中餐。”
他真正想学的,是那种从无到有、从枯到荣的生命过程。当第一个嫩芽破土而出时,林明德蹲在菜畦边看了许久,指尖轻触那抹新绿,忽然热泪盈眶。
那一刻他懂了:林家虽败,但只要心中还有这粒“种子”,就总有再生的可能。而这个“种子”,不是官位,不是财富,是祖父那种扎根生活、顺应天地的智慧。
二、大暑·夏长
六月大暑,蝉鸣震耳。
林家老宅前的晒谷场上,金黄的麦粒铺了厚厚一层,在烈日下蒸腾着谷物特有的香气。林明德头戴斗笠,手持木耙,正缓缓翻动着麦粒。汗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流淌,在麻布衣衫上洇出深色痕迹。
“太公,歇会儿吧!”村里几个年轻后生路过,扬声招呼。
林明德直起腰,用汗巾抹了把脸,笑道:“日头正好,再晒两个时辰就能入仓了。”
“您老这身子骨,比我们还硬朗!”后生们挑起水桶往田里去,脚步声渐远。
林明德拄着木耙,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稻田。禾苗已抽穗,绿浪在热风中起伏,像是大地深沉的呼吸。夏日是生长的季节,万物都在拼尽全力舒展生命——禾苗拔节,瓜果膨大,连路边的野草都疯长得没了规矩。
这让他想起四十年前的夏天,那个改变林家命运的转折时刻。
---
三十六岁的林明德已回乡十年。十年间,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变成了能扶犁、会插秧、懂节气的庄稼人。村中起初有人议论“官家子弟作秀”,但看他手上厚厚的老茧、晒得黝黑的皮肤,以及那实实在在的收成,议论渐渐变成了钦佩。
那年夏天特别热,入伏后整整二十日无雨。村中那口老井见了底,稻田开始龟裂,秧苗蔫头耷脑。村长召集各户商议,有人提议去三十里外的龙王庙求雨,有人主张请道士做法,更多的人则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林明德一直沉默。直到众人快要散去时,他才开口:“我看了祖父留下的笔记,中有应对旱情之法。可否容我一试?”
众人将信将疑,但死马当活马医,便推举林明德主持抗旱。
林明德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村里几个年轻人上山找水源。他根据林清轩笔记中“观草色、察地脉”的方法,在一片茂盛的蕨类植物下找到了渗水处。挖了三尺,果然见湿润的沙土。
“此处应有暗流。”林明德抓了把土在手中捻了捻,“往下再挖五尺,或可见水。”
众人轮流挖掘,至日暮时分,一汪清泉汩汩涌出。虽不足以灌溉全村田地,却解了人畜饮水之急。
第二件事是“保墒”。林明德指导村民在稻田里覆盖秸秆,减少水分蒸发;又在田埂上开挖浅沟,收集夜间的露水。这些方法都来自林清轩当年在边疆抗旱的经验,看似简单,却实用有效。
第三件事最让人不解:林明德组织村民砍掉一部分枯死的禾苗。
“已经旱成这样,还要砍?”老农李大伯急得直跺脚。
林明德耐心解释:“这些苗救不活了,留着只会和好苗争地气。砍掉后,把根翻出来晒死,地力才能集中供给剩下的禾苗。”
他顿了顿,指着笔记上一行字:“这是祖父写的——‘治旱如治病,需壮士断腕。舍小保大,方有生机’。”
村民们半信半疑地照做了。三天后,砍掉枯苗的田里,剩下的禾苗果然精神了些,虽仍缺水,却不至于全军覆没。
就在众人稍松口气时,更大的危机来了:邻村因争水发生械斗,打死两人,伤者十余。县衙派人调解未果,局势一触即发。
那天傍晚,林明德正在查看水源,忽见村口涌来一群持械的邻村人,为首的汉子红着眼睛吼:“把水源交出来!不然谁都别想活!”
本村青壮年也抄起农具,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千钧一发之际,林明德走到两群人中间,深深一揖。
“诸位乡亲,请听我一言。”他的声音不大,却因那份异常的平静而让骚动稍歇,“今日你们打死我们,明日我们亲人来报仇。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就算抢到水,地里就能长出粮食?人死了,谁去收成?”
有人喊:“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林明德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焦灼的脸:“我祖父林清轩曾治大旱,当时两县争水,械斗三日,死伤数十。他去了后,做了三件事:一是划出公共水源,两县共用;二是组织挖渠,引远处河水;三是立下分水规矩,按田亩、人口公平分配。”
他顿了顿:“如今我们也当如此。我建议:第一,现有水源两村共用,每日卯时、酉时各取水一次;第二,明日一早,两村各出二十劳力,随我去三十里外探新水源;第三,立下字据,再有私斗者,送官严办,且其家不得用水。”
这番话入情入理,又抬出了林清轩的名号——老一代人都还记得那位“林青天”。对峙的双方渐渐放下器械,开始商议具体细则。
那个夏天,两村青壮年在林明德带领下,硬是在干旱的山地中挖出一条三里长的引水渠。工程最艰难时,林明德和年轻人一样,光着膀子轮镐挥锹,肩膀磨出血泡,手掌裂开口子。有年轻人心疼他:“林先生,您歇着吧,我们来。”
林明德摇头,继续挥镐:“我祖父说过,为官者与民同劳,方知民生疾苦。我现在虽不是官,但道理是一样的。”
引水通渠那日,清流顺着新挖的沟渠汩汩而下,润泽了干裂的田地。两村百姓跪在渠边,泪流满面。有人高喊:“林先生大恩!”
林明德却摆摆手,指着远处群山:“要谢就谢这天地吧。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顺应它的规律,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
那场旱情过后,林明德在村中的地位彻底改变。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官家子弟”,而是“有智慧、能担当的林先生”。秋天收获时,虽然减产,但两村都保住了基本口粮,无人饿死。
更深远的影响是,林明德将祖父那些关于农事、水利、治理的经验整理成册,取名《四时农政辑要》,在乡间传播。他还组织起“乡约”,规定每年春耕前议农事,夏至时查水利,秋收后算赋税,冬至日修路桥——一切都按四时节律来安排公共事务。
多年后,当林明德回忆起那个酷热的夏天,他最深切的体会是:生长不仅需要阳光雨露,更需要秩序与智慧。就像禾苗在田里,若无农人除草、间苗、引水,再好的种子也会被野草淹没、被干旱扼杀。
而人生的“夏季”——那个精力最充沛、欲望最强烈的阶段,同样需要这种“农人般的智慧”:知道何时该奋力生长,何时该修剪枝杈;知道个人的“生长”必须融入更广阔的“生态”,才能持续、健康。
林念桑的悲剧,恰在于他误读了“夏季”的意义。他把官场的夏天当成了可以无限索取、肆意扩张的季节,却忘了任何生长都有其限度,任何繁荣都需根基稳固。结果盛夏一场雷雨,看似繁茂的大树便被连根拔起。
“太公,麦子晒好了!”孙儿林佑安的呼唤将林明德拉回当下。
老人回过神,看着晒谷场上金灿灿的麦粒,露出一丝微笑。他抓起一把麦子,任由颗粒从指缝间滑落,沙沙作响。
“佑安,你看这麦子。”他缓缓说,“春天它只是一粒种,夏天拼命长,秋天被收割,冬天在仓里睡。一年四季,各有时节。人若不懂这个道理,在夏天想收获,在冬天想生长,便是逆天而行,自取烦恼。”
孩子眨着眼睛:“那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呢?”
林明德望向远山,声音悠远:“该播种时安心播种,该生长时努力生长,该收获时从容收获,该休息时坦然休息。四时有序,人生有节——这便是天地教给我们的,最大的智慧。”
三、霜降·秋收
九月霜降,百草黄落。
林家老宅的院子里堆满了新收的作物:金黄的玉米棒子编成串挂在檐下,红艳的辣椒铺在竹席上晒着,还有南瓜、红薯、花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果实混合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林明德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正将晒干的豆荚一一剥开。豆粒在陶盆里跳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一首有韵律的古老歌谣。
“太公,今年收成真好!”儿媳王氏端着茶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玉米比去年多收了三成,红薯个个比拳头大。”
林明德接过茶碗,啜了一口:“是老天爷赏饭。”顿了顿,又说,“也是大家辛苦一年的回报。”
这话看似平常,却让王氏若有所思。她嫁入林家二十年,亲眼见证这个家族如何在清贫中重新站稳脚跟。公公从不说教,但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诠释着某种深刻的生活哲学:付出与收获的平衡,耕耘与等待的耐心,索取与感恩的清醒。
这让她想起自己的丈夫——林明德的次子林慎行。慎行在县学读书,今年秋闱中了秀才。喜报传来那日,全家欢腾,唯有公公平静如常,只说了句:“读书是种地,功名是收成。地种好了,收成自然来,不必狂喜;若收成不好,也莫要怨天,想想是不是地没种好。”
当时王氏觉得公公太过冷静,此刻看着满院丰收,却忽然懂了:真正的收获,从来不是偶然的幸运,而是长期耕耘的必然结果。就像这些玉米,从春播到秋收,经历了多少锄草、施肥、浇水,才有了今日的丰硕。
---
秋收的喜悦,让林明德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特殊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