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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终章 月照空庭。(1/2)

《朱门浮沉众生相》第299章:终章·月照空庭。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作者傅水恒。

一、归客

庆元五十年,秋分。

一驾青篷马车缓缓驶入黟县地界时,日头正斜斜挂在山脊上。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四十余岁男子的面庞,清瘦,目光沉静,眼角已有细纹。他是林文启的次子林守谦,在京为官二十载,今奉旨巡察江南,特意绕道回乡。

车夫是本地人,扬鞭指着远处山峦:“大人,前头就是西递村了。您家祖宅,就在那株老银杏的地方——虽然树砍了,但新发的枝子如今也有碗口粗了。”

林守谦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他上次回乡,是二十年前祖父林明德去世时。那时他刚中进士,穿着簇新的官服回来奔丧,满心是“光耀门楣”的少年意气。如今再回,鬓已微霜,官至四品,却莫名近乡情怯。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路旁稻田金黄,农人正弯腰收割,稻浪起伏如海。有孩童在田埂上奔跑,笑声清脆,惊起一群麻雀。

“停车。”林守谦忽然道。

他下车,走到一处田埂边。那里立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石上无字,只刻着一枚简朴的莲花图案。石旁,几株野菊开得正盛。

车夫跟过来:“这是‘哑巴碑’。听老辈人说,林老太爷——就是您曾祖林念桑公当年立下的。这周围五十亩‘义田’,收成一半归佃户,一半用于赈济。立碑时有人提议刻字纪功,老太爷说‘田地自己会说话,何须人语’,就只刻了这朵莲。”

林守谦蹲下身,抚摸那石刻的莲花。花瓣线条朴拙,甚至有些歪斜,显然不是名匠手笔。但经数十年风雨,石面温润,莲纹反而愈发清晰。

“这些田,现在还是义田么?”

“早不是了。”车夫笑道,“庆元三十五年,最后一批佃户凑钱把田买下了,说是‘不能总让林家吃亏’。买田的钱,又捐出来办了所蒙学。”他指着远处山腰,“喏,就是那儿,青瓦白墙那个。”

林守谦望去。暮色中,山腰处确有房舍轮廓,炊烟袅袅升起。

“蒙学谁在办?”

“周先生,周衍的孙子。”车夫说起这些如数家珍,“周衍您知道吧?当年林明德公在江宁巡抚任上,救过的那个书生,后来中了举人,没做官,回来在义学教书。他儿子也是教书先生,到孙子这辈,还是教书。”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处溪桥时,林守谦又让停车。

这桥是石拱桥,桥栏上刻着“念桑桥”三字,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浅淡。桥头有棵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这桥有些年头了吧?”林守谦走过去。

一个白发老人抬头,眯眼看他:“庆元二年修的,快五十年喽。”忽然怔了怔,“您……您是林家后人?”

林守谦微笑:“老人家好眼力。”

“眉眼像,特别是这眼神。”老人放下棋子,颤巍巍站起,“我小时候见过林明德公,他看我爹腿脚不便,常让家丁送米面来。后来这桥修通,他去县衙办事,总要在桥头歇脚,跟我们这些娃子说话。”

另一个老人接口:“我爹当年参与修桥,说林老太爷亲自监工,石料都要最好的。有块基石怎么也摆不平,老太爷脱了官服,跟着匠人一起扛撬棍,手上磨得全是血泡。”

暮色渐深,老人们邀林守谦去家里喝茶。他婉谢了,站在桥头,看夕阳将桥影拉得长长,投在潺潺溪水上。桥的那头,是田畴村落;桥的这头,是远山苍茫。

这座桥连接了什么?不仅是两岸,不仅是村落,也许是时间本身——连接着五十年前的善举,与五十年后仍在流传的记忆。

二、故宅黄昏

林家祖宅坐落在村西头,白墙黛瓦,与周边民居并无二致。唯一特别的,是门前那片空地——当年三百岁银杏生长的地方,如今围着竹篱,篱内七八株年轻银杏亭亭玉立,秋叶金黄如焰。

林守谦推开门。木门吱呀作响,声音熟悉得让人心悸。

庭院打扫得干净,青石板缝里生着茸茸青苔。墙角那丛祖父手植的菊花还在,品种是最普通的黄菊,却开得泼辣热闹,挤挤挨挨占了大半个墙角。正堂门开着,可以看见“清风堂”匾额,金漆已完全剥落,露出木质的本色,反而有种沉静的美。

“有人吗?”林守谦唤道。

“来了来了!”一个老妇从厢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见了他一愣,“您找谁?”

待看清面容,老妇手中的面盆“咣当”落地:“守谦少爷?是守谦少爷回来了?”

林守谦认出她:“刘婶?您还在这儿?”

刘婶是林家的老仆,丈夫早逝,无儿无女,林明德去世后,文启三兄弟让她继续守着祖宅,打理庭院。这一守,就是二十年。

“快进来快进来!”刘婶抹着泪,手足无措,“您怎么不捎个信?我好准备准备……这屋里乱的……”

堂屋里确实简朴,却整洁。八仙桌擦得发亮,椅垫虽旧却干净。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随手抽出一本,是林清轩批注的《孟子》,纸页泛黄,字迹依然清晰。林守谦翻开一页,见曾祖父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旁批注:

“此九字,可抵十万言。为官者当时时自问:今日所为,民贵乎?己贵乎?”

墨迹深深透入纸背。

刘婶端来茶水,是普通的山茶,盛在祖父常用的那只紫砂壶里。

“文启老爷上月还回来过,住了三天,帮着义学修屋顶。”刘婶絮絮说着,“文承老爷的书局开到府城去了,印的那些农书,便宜,农户都爱买。文启老爷还在办蒙学,收了三十几个娃娃,管吃管住,自己种菜养鸡……”

“我父亲身体可好?”

“好着呢!就是忙,闲不住。”刘婶笑道,“去年村里修水渠,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跟着挑土。大家劝他歇着,他说‘我爹七十岁还下田,我这才哪到哪’。”

林守谦走到庭院中。西厢房是祖父的书房,窗棂糊着新纸。推门进去,书案、笔架、砚台都按原样摆放,仿佛主人刚刚离去。书案上摊开一本《庄子》,翻到《齐物论》那一页,页边有祖父的批注:

“月照万川,川川映月。月只一轮,映象万千。为政者当如月,光明平等,不择川流清浊。”

字迹从容舒展,是祖父晚年笔迹。

林守谦站了很久。夕阳从窗格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静谧如时光本身。他忽然想起儿时,祖父握着他的手教写字,说:“字要端正,因为字如其人。人可贫,不可贱;字可拙,不可歪。”

那时不懂,如今在官场浮沉二十年,方知“不歪”二字有多难。

三、月出东山

晚饭是简单的素面,配一碟腌菜、两个荷包蛋。刘婶歉然:“不知您回来,没准备……”

“这样很好。”林守谦吃得香甜。二十年来,他在京中赴过无数宴席,山珍海味,却都不及这碗面熨帖肠胃。

饭后,他搬了竹椅坐在庭院。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银河斜跨天际。山村的夜真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篱的窸窣声,能听见远处溪流潺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月亮出来了。

先是一抹清辉染亮东山山脊,接着,月轮缓缓升起,初时橘红如醉,渐渐升高,褪去暖色,化作一轮冰魄,清辉洒满庭院。

林守谦从未见过这样清澈的月光。

京城的月总是朦胧的,被万家灯火稀释,被高墙重檐切割。这里的月不同——它平等地照着每一寸土地:照着祖宅的青瓦,照着篱内的银杏,照着院角的菊丛,照着青石板上浅浅的凹痕(那是五代人脚步磨出的);也照着远山,照着田野,照着溪桥,照着义学的屋顶,照着每一个安睡的村庄。

月光洗去万物的色彩,只剩黑白灰的层次,像一幅水墨长卷。在这画卷里,朱门与柴门无别,官邸与农舍无别,繁华与简朴无别。所有标记——功名的标记,财富的标记,阶层的标记——都被月光温柔地抹去,只剩下事物本身的样子。

林守谦忽然理解了祖父批注的那句话:“月照万川,川川映月。月只一轮,映象万千。”

这轮月,曾照过曾祖父林清轩深夜批阅公文,照过他白发苍苍仍奔走筹办义学;曾照过祖父林念桑在田间与老农话桑麻,照过他灯下整理“德泽簿”;曾照过父亲林明德在江宁巡抚衙门的庭院中踱步沉思,照过他告老还乡后荷锄下田的背影。

同一轮月,照过林家五代人的悲欢、选择、坚守与放下。

而今晚,它照着他,一个离乡二十载的游子,一个在宦海中载沉载浮的中年人,一个开始怀疑“这一切意义何在”的归客。

月光无声,却仿佛在说话。

四、夜访

梆子响过二更时,有人轻轻叩门。

刘婶去应门,领进一个布衣老者,提着盏纸灯笼。老者六十来岁,面容清癯,背微驼,眼神却明亮。

“周先生?”林守谦起身相迎。这是周衍的孙子周慎之,义学的现任山长。

“听闻林大人回乡,老朽冒昧来访。”周慎之作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家父临终前嘱咐,一定要交还给林家的东西。”

纸包里是一本手抄诗集,纸已脆黄,题签《清轩公遗墨辑录》。翻开,扉页有字:

“庆元二十五年春,周衍敬录。恐公手泽散佚,故抄缮三份,一份藏义学,一份予文启兄,一份暂存周家,待林家后人归时奉还。”

林守谦一页页翻看。全是曾祖父林清轩的诗文,有咏怀,有记事,有与友人的唱和,更多的是为官心得、读书札记。字迹工整清秀,显是极用心抄录的。

“家祖父说,当年若无林明德公明断冤案,周家早已破败。他中举后本可出仕,但见林公兴办义学,便决心回乡教书,以此报恩。”周慎之缓缓道,“这一教,就是三代。家父常说,教书不是报恩,是传承——把林公‘读书明理、济世安民’的精神传下去。”

“现在义学有多少学生?”

“蒙学八十人,经馆四十人。其中孤贫子弟三十五人,学费全免;家境尚可者,束修也不过斗米尺布,意思而已。”周慎之笑了,“不瞒大人,义学常年入不敷出,靠乡亲捐赠、学田收成,以及……林文启老爷种的菜、养的鸡。”

林守谦也笑了:“我父亲种菜养鸡?”

“文启老爷说,祖父能下田,父亲能下田,他为什么不能?”周慎之眼神温暖,“他种的菜吃不完,就送到义学来。孩子们都知道,那最水灵的青菜、最红的番茄,是林爷爷种的。”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照在那本手抄诗集上。纸页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周先生,”林守谦忽然问,“您教书四十载,可曾想过,这一切值得吗?您祖父当年若出仕,周家或许已是官宦门第;您若去府城开馆授徒,收入何止十倍于此。”

周慎之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月色。

“家祖父临终前,我也问过类似问题。”他声音平静,“那时我才二十岁,刚中秀才,觉得在穷乡僻壤教书埋没了才华。祖父让我去书房,找出林清轩公的一幅字。”

“写的什么?”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周慎之转过身:“祖父说,林公把这句话挂在书房三十年。苔花确实小,确实不起眼,但在它自己的世界里,它认真地开,认真地完成一朵花的使命。义学的孩子,大多如苔花,不可能都成牡丹,但让他们识字明理,让他们知道这世界除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还有诗书礼义、家国天下——这就是让苔花学会开放。”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抚诗集:“至于值得与否……家父去世时,七十二个学生守灵,其中七个已是举人,三个中了进士,还有十几个成了教书先生、郎中、匠人。他们从四方赶回,跪了一院子。那一刻,我觉得,值得。”

更鼓传来,三更了。

周慎之告辞,提着灯笼走入月色。那团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移动,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无边的月华里。

林守谦站在门口,良久未动。

五、月下故人

送走周慎之,林守谦毫无睡意,信步走出庭院。

月光如洗,村庄沉睡,唯有秋虫啁啾。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穿过竹林,走过田埂,来到溪边。念桑桥在月光下如一道弯弓,桥下溪水银光粼粼。

桥头槐树下,竟坐着一个人。

走近看,是个老农,裹着旧棉袄,正在编竹筐。听到脚步声,抬头,露出憨厚的笑:“大人也来看月亮?”

林守谦认出是傍晚下棋的老人之一:“老人家这么晚还不睡?”

“人老了,觉少。”老人挪挪身子,让出半截树桩,“坐。这月亮好,多看几眼,赚了。”

林守谦坐下。老人继续编竹筐,手指粗糙却灵巧,竹篾在月光下翻飞。

“编这么多筐,卖吗?”

“不卖,送。”老人头也不抬,“义学秋天要收山货,给孩子们换冬衣,缺装货的筐。我别的不会,就会这个,编几个算几个。”

林守谦沉默。月光下,老人手上的老茧、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这是一个最普通的农民,一生面朝黄土,或许连县城都很少去。但他记得五十年前修桥的林念桑,记得三十年前分地的林明德,记得现在还在种菜送义学的林文启。

而且,他在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编竹筐——参与到这个故事里来。

“老人家,”林守谦轻声问,“您觉得,林家三代做这些事,图什么?”

老人停下手,想了想:“图什么?图心安吧。”

“心安?”

“我爹说过一句话,”老人望向月光下的田野,“他说,人活一世,就像种地。你好好种,地就好好长;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林家老太爷们,是把‘做人’当成种地,一点不糊弄。”

他继续编筐:“他们当官不贪,办学认真,帮人实在。你说图什么?图个好名声?可他们连碑都不立。图子孙富贵?你看文启老爷,还在种菜呢。”

竹篾在手中穿梭,发出沙沙的响声,与虫鸣应和。

“要我说啊,”老人最后道,“他们就是觉得该这么做。就像我看到地里有杂草,就想去拔;看到桥头石板松了,就想去垫。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做。”

该做。

林守谦咀嚼这两个字。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艰难。官场二十年,他见过太多“不该做却做了”的事,也见过太多“该做却没做”的事。利益、得失、风险、回报……算计太多,反而忘了最初那个“该”字。

月光静静照着。老人编完一个筐,又开始编第二个。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有一种与土地、与季节、与生老病死同步的节奏。这种节奏,是京城的繁华喧嚣里没有的,是官场的尔虞我诈里没有的。

林守谦忽然想起曾祖父林清轩日记里的一段话,刚才在诗集中读到的:

“今日审案,富商贿赂千两。拒之,心甚坦荡。夜归,见老仆以残粥饲流浪犬,犬摇尾感激。忽然悟:千两纹银带来的快意,竟不如这一勺残粥。盖因前者是交易,后者是本心。”

本心。

月光下,林守谦感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融化。二十年来在官场筑起的心墙,那些算计、防备、权衡,在如水的月华里,在老人朴素的“该做”二字里,渐渐消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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