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江滩走,谁也没说话。
脚踩在砂石和烂泥里,“咯吱”、“噗嗤”,交替着响。林昭的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脚趾缝里挤出水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那个小码头,也是这样湿冷的夜,她提着盏破灯笼,踩着泥水去给人送账本。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地脉,什么叫秽。
也不知道会遇见萧凛。
芦苇丛里忽然“扑棱”一声,一只水鸟惊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四个人同时顿住脚,手按上兵器。
鸟飞远了。
“妈的。”老鬼骂了句,松开握刀的手,“自己吓自己。”
又走了一段,小院的轮廓出现在前面。黑瓦白墙,在月光下像个剪影。院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
老鬼先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老长,枝桠像伸开的手指。正屋的门关着,窗户黑洞洞的。
“苏姨?”阿月轻声喊。
没人应。
老鬼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正屋门前,手按在门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推开。
门“吱呀”一声。
屋里一片漆黑。
老鬼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跳起来,照亮一小圈——桌椅都在原位,茶壶茶杯摆得好好的,地上没脚印,窗台没灰尘。
但就是没人。
苏晚晴不在。萧凛也不在。他们约好了,萧凛去查博古轩,苏晚晴在小院等。
“出事了。”阿霞说,声音发紧。
林昭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转过头,看向院子东北角——那里是灶屋,门也关着。但她看见门缝底下,有一点极暗的光。
不是烛光。
是绿光。
很淡,一闪,又一闪,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暗得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走过去,推开灶屋的门。
绿光是从水缸里透出来的。
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平时储着饮用水,上面盖着木盖。现在木盖挪开了一条缝,绿光就从那条缝里渗出来,映得灶屋里一片惨绿。
林昭慢慢走到水缸边。
她伸手,掀开木盖。
缸里是半缸水。水面上,漂着个东西——是苏晚晴随身带的那个药囊,粗布缝的,已经浸透了,沉甸甸地浮着。药囊口扎着,但从缝隙里,透出那点绿光。
绿光在水里晃荡,把缸壁照得明明暗暗。
林昭伸手把药囊捞出来。水很凉,药囊更凉。她解开扎口的绳子,往里看。
里面除了药材,还有块玉佩。
萧凛的玉佩。他平时贴身戴着的,白玉雕的龙,眼睛是两点翠。现在这块玉在发绿光,那两点翠绿得吓人,像活过来了,在玉里流动。
玉佩底下,压着张纸条。
纸被水浸湿了,字迹晕开,但还能辨认。只有三个字,写得仓促,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紫金山速
字是苏晚晴的笔迹。
林昭捏着湿透的纸条,手指无意识地在边缘搓着,纸屑沾在指尖。她抬起头,透过灶屋敞开的门,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月光照在树上,叶子边缘泛着银白的光,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忽然想起黑袍人那句话。
——“还差最后一批。紫金山那边的‘引子’,还没备好。”
老鬼凑过来,看见玉佩和纸条,脸色铁青。“调虎离山。”他咬牙,“那狗东西故意放我们走,是为了……”
话没说完。
林昭手里的玉佩,忽然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绿光。
是红光。
从玉佩中心那两点翠里渗出来的,血一样的红,一瞬间盖过了绿光,把整个灶屋映得通红。红光里,玉佩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蛛网,“咔嚓”一声轻响。
碎了。
碎成十几块,从林昭指缝里漏下去,“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
红的,绿的,交织着,在地上拼出个残缺的图案——像只眼睛,又像某个扭曲的符文。
光持续了三息。
灭了。
灶屋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惨白。
林昭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玉茬子割手,她没觉着疼。碎片冰凉,但中心那点翠,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像人刚死时的体温。
“走。”她站起来,声音很平静,“去紫金山。”
老鬼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四个人转身出屋。
没人去关灶屋的门。风灌进来,吹动地上那些玉碎片,碎片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像牙齿打颤的声音。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还在晃。
月光下,那些伸开的枝桠,越来越像求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