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急,但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别看那镜子!”他在喊,“她在放大你心里的东西!”
林昭知道。
但她控制不住。
那些记忆,那些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正在发生。
李嬷嬷又走近一步。
“对,就是这样。”她声音轻柔,像在哄孩子,“感受它。恐惧,绝望,孤独……这才是人最真实的样子。什么‘调节者’,什么‘共生’,都是骗人的。人只会掠夺,只会害怕。”
她举起镜片,对准林昭的眼睛。
“来,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林昭抬起了头。
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在嘴角凝成暗红的一点。但眼睛是清的。
“我看过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是挺难看的。”
李嬷嬷一愣。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林昭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她撑着秘钥,站直了,“沈璃抱着镜子,不是因为它能照出‘脏’,是因为她想看清——看清了,才能知道怎么擦干净。”
她握着秘钥,不再试图抵抗那些涌入的负面情绪。
反而……放开了。
让它们进来。
恐惧,绝望,孤独。
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淮安粮仓下那些尸骨的怨气,紫金山里那些“人彘”的痛苦,祭坛上这些被锁着的人的濒死挣扎,甚至……李嬷嬷自己心里那股扭曲的狂热。
全都涌进来。
像洪水冲进河道。
林昭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把鬓发全打湿了,粘在脸颊上。她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
但她没倒。
她开始哼歌。
不是完整的调子,是断断续续的,气音似的哼唱。还是那首古老的安魂调,但这次不一样——她不是在安抚别人,是在安抚自己。
秘钥的光,重新亮起来。
不再是柔和的乳白,是带着微绿的、生机勃勃的光。光晕扩散,很慢,但坚定。所过之处,那些涌入的负面情绪像雪遇到太阳,开始消融。
不是消灭。
是……转化。
像污水泥沙经过河床的过滤,沉淀,变成清流的一部分。
李嬷嬷瞪大眼睛,镜片还举着,但她的手在抖。
“不可能……”她喃喃,“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林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清晰,“我有怕的时候,有想逃的时候,有觉得什么都完蛋的时候……”
她看向萧凛。
他正看着她,剑还提着,脸上有血,但眼神很亮。
“但我不是只有那些。”林昭转回头,看着李嬷嬷,“我还有别的。有人握过我的手,有人替我挡过刀,有人信我,等我……还有很多很多人,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
秘钥的光越来越盛。
暗红光球的旋转,居然……慢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祭坛上那些被锁着的人,抽搐减轻了。有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你输了。”林昭说,“镜子能照出恐惧,但照不出……人心里那点不肯死透的东西。”
李嬷嬷的脸扭曲了。
“胡说!”她尖叫,镜片猛地向前一推,“我让你看!让你看——”
更强烈的冲击涌来。
但这一次,林昭没退。
她反而向前一步,秘钥的光像盾,也像网,把那些冲击兜住,缠绕,然后……
导出去。
不是导回镜片。
是导进脚下。
导进祭坛,导进地脉网络。
就像她在紫金山做的那样——把污浊的能量,导入大地,让自然的循环去慢慢消化,去净化。
同时,她分出一缕意识,探向暗红光球。
不是要控制它。
是要……引导那些被抽取的生命能量。
逆流。
一点点,很艰难,像逆着瀑布往上爬。
但光球旋转的速度,确实在变慢。
而那些淡白色的、雾状的生命能量,开始有一小部分……往回飘。
飘回那些被锁着的人身体里。
很微弱,不足以治愈,但像快要渴死的人嘴边滴了一滴水。
至少,吊住了那口气。
李嬷嬷看着这一切,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她忽然把镜片往自己胸口一按。
“那就……”她嘶声说,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一起死吧!”
镜片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能量过载,从内部炸开的。
碎片四溅。
每一片,都映着暗红的光,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