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炸开的瞬间,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碎片不是四散飞溅,而是悬在半空,每一片都映着暗红的光,真的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在空气里浮着,盯着看。
然后——
“嗖!”
破空声尖利。
碎片动了。不是乱飞,是朝着林昭,朝着萧凛,朝着祭坛上所有人,暴雨般射过来!
“躲!”
萧凛吼了一声,剑光挥成一片,挡开射向他和林昭的碎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碎片撞在剑身上,力道大得吓人,震得他虎口发麻。
老鬼离得远些,但肩膀有伤,动作慢了半拍。一片碎片擦着他脸颊飞过去,火辣辣地疼,血立刻渗出来。他骂了句极脏的,短刃舞成风,护住头脸。
阿月那边更险。她靠祭坛最近,七八片碎片射向她,角度刁钻。她挥刀挡开三片,侧身躲过两片,还有一片实在避不开,她咬牙用左臂去挡——那里本来就有伤。
“噗嗤。”
碎片扎进肉里,不深,但疼得她眼前一黑。血腥味混着金属的锈味冲进鼻子。
文师爷带来的那些官兵,有两个人躲闪不及,被碎片划开脖子或胸口,闷哼着倒下去。血喷出来,在幽绿和血红的光下,颜色暗得发黑。
李嬷嬷站在碎片雨中,没躲。
她张开双臂,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狂热笑容。碎片从她身边擦过,划破她的衣服,割开她的皮肤,血渗出来,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一起……”她喃喃,“一起净化……”
她的手还按在胸口——镜片原来贴着的地方。那里衣服破了,露出皮肤。皮肤上……有个烙印。不是疤痕,是发光的、暗红色的复杂符文,正随着她的呼吸明灭。
她在燃烧自己。
不是真的着火,是生命力,是魂魄,在转化成某种能量,注入那个暗红光球。
光球猛地膨胀了一圈!
旋转速度暴增,发出低沉刺耳的嗡鸣,像有无数根铁链在深处互相摩擦。祭坛上那些被锁着的人,同时发出濒死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眼珠上翻,嘴里涌出白沫。
能量彻底失控了。
林昭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力量像被踩了尾巴的巨兽,开始横冲直撞。空间里的压力大到让人耳鸣,空气粘稠得像胶水,吸一口都费劲。地面在震,不是地震,是能量震,石板上细小的灰尘跳起来,悬浮着。
“她要引爆光球!”林昭嘶声喊,“把这里全炸了!”
萧凛一剑劈开最后几片碎片,冲到林昭身边:“能打断吗?”
“她在燃烧魂魄,停不下来了!”林昭看着李嬷嬷胸口那个发光的烙印,脑子里飞快闪过沈璃传承里的一些禁忌知识——血魂献祭,以己身为柴,点燃“源火”。
李嬷嬷抬起头,看向他们。
眼睛已经不太像人的眼睛了,瞳孔扩散,眼白爬满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
“看到了吗?”她声音变得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才是真正的……净化……焚尽……一切……”
她胸口烙印的光芒,和她身后光球的暗红,连成一片。
光球表面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物理的裂痕,是能量的裂隙。暗红的光从裂隙里漏出来,颜色更深,更稠,带着毁灭的气息。
没时间了。
林昭看向手里的秘钥。
秘钥还在发光,乳白色里带着微绿,但在铺天盖地的暗红里,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她忽然想起苏晚晴很久以前教她针灸时说过的话:“逆经行针,如履薄冰,但若经脉淤塞至极,逆流冲关,或有一线生机。”
逆流冲关。
她闭上眼。
不再试图去“对抗”那股毁灭性能量。
也不再仅仅“引导”它进入地脉。
她要做一件更疯狂的事。
她将秘钥紧紧按在自己心口。
然后,将全部意识——不仅仅是“调节者”的感应,还有她作为“林昭”的一切记忆、情感、信念——化作一道决绝的意念,通过秘钥,狠狠地“砸”进脚下的祭坛,砸进这片土地深处的地脉网络!
不是请求。
是共鸣。
是宣告。
我是林昭。
我见过乱葬岗的雨,尝过东海的水,死过,忘过,怕过。
但也有人握过我的手,有人替我挡过刀,有人在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一遍遍告诉我“我们重新开始”。
还有很多人。
淮安粮仓下那些没来得及爬出来的冤魂,紫金山里那些被做成“人彘”的苦命人,眼前这些被锁着、快要被抽干的祭品。
还有更远的地方。
江南水田里插秧的农人,西北纺机前忙碌的妇人,格物院里熬夜画图的匠人,国子监里捧着书眼睛发亮的学子。
甚至……
金陵城里,此刻正在沉睡的,醒着的,为生计发愁的,为明天期盼的,千千万万个普通人。
他们可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想活下去。
想活得更好一点。
就这一点点“想”,就够了。
“帮我。”
林昭在心里说,不是对谁,是对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息。
“帮我,接住。”
秘钥的光芒,骤然爆发!
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柔和的、温润的、像初春融雪后第一缕阳光那样,带着生机暖意的光,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那些狂暴的、暗红的能量,像沸水遇到冷泉,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被消灭。
是被……包裹。
被无数缕从地脉深处、从更遥远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微弱但坚韧的“念”包裹。
那些“念”很杂。
有农夫祈求风调雨顺的虔诚,有母亲盼望孩儿平安的牵挂,有匠人对着新图纸的兴奋,有学子金榜题名的梦想……甚至,有街边小贩数着铜板盘算明日进货的琐碎心思。